出路(第2/3页)
有一天晚上天气比较凉快,下午的一场大雨把漫天的热气冲了个干净。大家心情都不错,七嘴八舌地聚在小卖部的灯光下聊天,雨水不时地从梧桐树叶滴到男人们光裸的膀子上,猛地开出一朵小花,他们从心里觉得舒服。聊着聊着,有人突然意识到,这么凉爽的天气,不回家好好享受,待在外面算怎么回事呢。于是他们被各自聪明的脑袋支使着,相继散掉了。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父亲和我讨论我是否要考研的问题,徐老太一直坐在我们中间,胡科长代替了他老婆在柜台里面。因为有两个旁听者,父子俩的争论好像显得更有了理由。实际上,徐老太把头埋在张开的两腿间睡着了,她的鼾声就像夜间知了在叫。胡科长也眯着眼,似听非听。父亲一边教训我一边抬头对胡科长说,关掉吧关掉吧。胡科长连说,没事没事。父亲继续开导我说,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就好比爬山,你爬得越高,看的风景也就越多,你应该考研,这样出路会宽得多。谈到出路,我愿意跟父亲继续探讨下去。我反驳他说,照你的意思就是说,考研的出路是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工作的出路是什么呢?升官、发财、名誉、地位,无非就这些。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最终的出路只能是死亡,一切都要归于死亡。那么,既然如此,出路又有什么用呢?谈到死亡,父亲愿意跟我继续探讨下去。他说,你的观点太消极了,也太幼稚了。人固然要死亡,但死亡跟死亡不一样,就像毛主席那句话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就是死亡的意义问题。谈到意义,我感到跟父亲这个世俗之徒无话可说了,我感到我们的讨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在我们沉默的间隙,徐老太抬头对我们说,没看出来,你们父子俩挺谈得来的嘛。的确是这样,父亲一向威严,在他的子女面前也不苟言笑。父亲笑笑说,我在给他上课,孩子得教育,不教育不成才。徐老太又把头埋下去了。父亲和我站起来准备回家继续辩论,他跟胡科长打了招呼,然后又叫徐老太也回家去。我们住在一个巷子里,朝里走几步就到了。徐老太说她再坐一会儿,她回家也是一个人。也就是说,等我们一走,胡科长一关门,她就待在家里了。
第二天,徐老太没出门,大家都没在意。第三天中午,徐老太的大儿媳领着儿子小胖来取什么东西,才知道她感冒了。下午母亲对胡科长的老婆说,徐老太病了,要买些东西看看她。多少年的老邻居,表示一下慰问也是应该的。母亲探望完徐老太,回家后跟父亲说,看来病得不轻,她不停地埋怨她大儿媳,那媳妇一见面就诅咒徐老太快点死掉,说早死他们一家人早搬回来住。看那个娘们笑嘻嘻的,没承想心那么狠毒。父亲从报纸上抬起脸说,老徐是蛮可怜的,然后又跟我讲,就那个宋老师,老徐的丈夫,以前差点整死我,你那时还小,还不记事,我们不跟人计较,要不是我帮忙,学校每月拿些钱补助老徐,她整年还不得喝西北风去,所以你看,做人关键要大气。关于做人的问题,我不跟父亲探讨,我愿意认同他。
过了几天,徐老太就出来了,她走路始终低着头,头发显得有些乱。我在阳光底下跟她走对面,本来要与她打招呼,她却装作不认识,头一偏就过去了。晚上她去小卖部乘凉少了,即使去也很少说话。看来感冒还没好利索。有一天中午,徐老太找到母亲,她先是对母亲的看望表示感谢。母亲是一个讲究礼数的人,这么多天来徐老太对她的好意也不表示谢意,哪怕是一句话,母亲心里有些窝火。但现在没事了,母亲开始安慰她,还一起跟她数落了那个不孝顺的大儿媳半天。她们把我从午睡中吵醒了。徐老太说她准备过了暑假,就去学校门口摆个摊。她说钱也攒得差不多了。母亲说,我要是不怕丢人,也跟你一块摆去。如果母亲愿意放下脸面,徐老太还真的很高兴。当然徐老太也许认为母亲才不会去摆摊,只是在安慰她而已。她们又扯了一会儿,徐老太突然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有件事你知不知道?母亲感到纳闷,问是什么事。徐老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的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你真的不知道?小鹿他妈没跟你讲?(小鹿他妈就是胡科长的老婆。)听她的口气,母亲不知道那件事好像很不应该,简直太不应该了。我在卧室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徐老太终于耐不住性子,把那件事讲了出来。她吞吞吐吐、啰里啰唆了半天,原来那件事指的是她的二儿子一个月前在南方贩毒被抓去了,判刑是肯定的,弄不好要枪毙。但问题的关键是,公安局去她家那天,只有小鹿他妈看见了。她想肯定是小鹿他妈传了出去,那个大嘴巴女人真是歹毒呀。她用了“最毒妇人心”这个俗语。从徐老太的叙述中,我似乎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只要有人去小卖部买东西,胡科长的老婆就把大喇叭一开,免费赠送这条新闻。母亲问她有没有找小鹿他妈对证过,徐老太说,没找!这还用对证吗?肯定是她传出去的。徐老太说着说着不禁老泪纵横,母亲怎么安慰也停不下来。最后她起身,依然哽咽着对母亲说,你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这张老脸朝哪儿搁?母亲郑重地点点头,并伴着十分信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