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引流和荒漠[1](第5/8页)

不过,在我描述进入到我后半生的荒漠中之前,我得承认我极大地错怪了我的父母亲。就我所知,自从玛丽·佩雷拉坦白了她的罪行之后,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要去寻找自己的亲生骨肉。我在这篇故事中好几处地方,把这一点归结为在某些方面缺乏想象力——我大概说过,他们一直还把我看成是自己的儿子,就因为他们没法不这样想象。不过,也可以做出比较糟糕的解释来——例如,他们不愿意认一个已经在贫民窟里生活了十一年的顽童为子。但是我希望能提出更为高尚一些的动机来,也许,尽管我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尽管我是黄瓜鼻子、花面孔、没下巴、太阳穴上长角、罗圈腿、缺掉手指尖、像和尚样的头上秃了一块、左耳又听不清(应该承认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尽管玛丽·佩雷拉在半夜三更时将新生儿掉了包……我要说的是,尽管有这些那些令人不快的地方,我的父母亲也许仍然爱我。我从他们那里缩回到自己的秘密世界里,我怕他们会讨厌我,我无法承认他们的爱竟然会有可能克服我的丑陋,甚至比骨肉之情更强。当然,很有可能的是,经电话安排最后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发生的那件事,完全是出于最为良好的动机,我父母亲出于爱把我给毁了。

十一月二十日真是个可怕的日子,那个夜晚也是个可怕的夜晚……六天以前,就在尼赫鲁七十三岁生日那天,与中国军队的大规模冲突开始了。印度军队——“印军全面出击”——攻击了瓦龙的中国人。瓦龙失利,以及卡乌尔将军的四个营全线溃败的消息是在十八日星期六那天传到尼赫鲁手中的。在二十日星期一那天,电台和报纸上全是这方面的消息,它也传到了梅斯沃德山庄。“新德里魂飞魄散!印度军队一败涂地!”那一天——也就是我保持原来生活方式的最后一天——我蜷缩着身子和妹妹和父母坐在我们的德国收音机旁边,无线电波使我们心中对真主和中国人充满了恐惧。我父亲这时候说了一句预言:“老婆,”他的口气很是严肃,而贾米拉和我呢吓得直发抖,“太太,这个国家完了,破产了,垮掉啦!”晚报宣布了乐观毛病的终结:“群众的士气消耗殆尽”。在那之后,还有其他的事情,其他的东西也消耗殆尽了。

我上床时,脑子里满是中国人的面孔、枪炮和坦克……但到了午夜,我的头脑变得又空又静,因为午夜的大会也同样消耗殆尽了。在那些法力超常的儿童中唯一愿意同我说话的就剩下女巫婆婆帝,这个准会被“鸭子”纳西埃称为“世界末日”的现实把我们弄得垂头丧气,我们只是默不作声地面面相对,什么也不能干。

消耗殆尽的还有其他与这个物质世界有关的东西:在巴克拉·南伽尔水电厂的大坝上出现了一条裂缝,结果大坝后面大水库的水便从裂缝里一泻千里……纳里卡尔的女人的“垦拓财团”除去一心一意地聚敛钱财之外,无论对乐观毛病还是战败还是其他任何事情一律不闻不问,她们继续从大海里捞取田地……但是最后撤退,也就是本章题名真正的由来,发生在第二天一早,那时我已经松了口气,以为事情毕竟会出现转机……因为就在早上我们收听到了几乎难以置信的好消息,也就是中国人突然毫无必要地停止前进了。在控制了喜马拉雅高原之后,他们显然心满意足了。“停火!”报纸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母亲欣慰得几乎晕倒。(有消息说卡乌尔将军被俘,印度总统拉达克里希南博士发表评论说:“不幸的是,这一传闻完全不正确。”)

尽管我眼里泪水涟涟,鼻窦肿胀,但我很高兴。尽管午夜之子大会寿终正寝了,我沐浴在洋溢在白金汉别墅里的欢乐阳光之中。因此在我母亲提出:“我们去庆祝一下吧!孩子们,去野餐,好不好?”我自然立刻就表示赞成。那是在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我们帮着做三明治和千层饼,我们在卖汽水的铺子前停下来,把装冰的洋铁桶和成箱的可口可乐搬到我家的罗孚车的后备厢里去。父母亲坐在前面,我们两个孩子坐在后座。汽车驶了出去,一路上歌手贾米拉给大家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