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全印广播电台(第8/9页)

不过,我们全家人都离这件事远远的。我父亲拒绝去同他的遗体告别,他从来不提他这位故去的朋友的名字,只是称他为:“那个奸贼”。

两天以后,这条消息在报纸上登了出来,纳里卡尔大夫突然有了一大家子女性亲人。他终身未娶,生前一向厌恶女人,但在他死后却来了一大群身躯高大、吵吵闹闹、无所不能的女人。她们不知从城市里哪个神秘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其中既有在阿姆尔奶牛场挤牛奶的,也有电影院里卖票的;既有街头卖冷饮的,也有因婚姻不幸离家出走的。在这个经常列队游行的年头,纳里卡尔的这些女人也组成了她们自己的队伍,只见超大型的女人川流不息地来到两层楼高的小丘上,把纳里卡尔大夫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站在楼下的路上望去,你可以看见她们的胳膊肘从窗户里顶了出来,她们的屁股也给挤到了阳台上。整整一个星期没人能够睡觉,因为纳里卡尔那些女人号个不停。除了号哭之外,这些女人也确实非常能干,并不是徒有其表而已。她们把产科医院接管过来,她们把纳里卡尔所有来往账目弄了个一清二楚,她们毫不犹豫地把我父亲从四脚混凝土块的业务中踢了出去。在花了这么些年的钱之后,我父亲得到的只是口袋上的一个窟窿。那些女人把纳里卡尔的遗体运到贝拿勒斯火化掉了,山庄的仆人们低声告诉我,他们听说黄昏时大夫的骨灰在马尼卡尼卡火葬场给撒到了恒河里面,骨灰没有沉下去,而是像亮亮的小萤火虫那样在水面上漂浮,随着河水流入大海,轮船船长看到这些亮亮的怪东西准会吓一跳的。

至于阿赫穆德·西奈呢,我敢发誓自从纳里卡尔去世以及那批女人来了之后,他真正开始萎下去了……他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淡,头发也发了白。几个月后,除了眼珠是黑的之外,他浑身上下变得一片白色。(玛丽·佩雷拉跟阿米娜说:“那个人血是冷的,所以现在他的皮肤也变得跟冰一样,就像冰箱里的冰那样白。”)我得实事求是地说,尽管他表面上对自己成为一个白人很是担心,而且四处求医,但在医生对此束手无策、对病因也无法解释时,他心里其实暗暗高兴着呢,因为他早就对欧洲人的白皮肤羡慕得要命。有一天,在又可以随便说笑时(在纳里卡尔大夫死后有一段时间,大家交往时恰如其分地保持严肃的态度),他在鸡尾酒时间告诉丽拉·萨巴尔马提说:“所有那些最出色的人皮肤底下都是白色的,我只不过是脱去伪装罢了。”所有的邻居都比他黑,大家礼貌地笑着,既觉得好奇,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间接证据表明纳里卡尔之死引起的震荡使我黝黑的母亲身边有了个雪白的父亲,但是(尽管我并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的话)我要大胆地做出一个不同的解释来,这一理论是我在钟塔里面独自苦思冥想建立起来的……因为在我经常进行的心灵旅行中,我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在独立之后的九年里,全国有一大批企业染上了类似的白化病(记录在案的第一个受害者很可能是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在全印度,我遇到了许多出色的印度商人,他们得益于第一个五年计划而发了财,这个五年计划的中心就在于发展商业……这些商人已经或者正变得非常非常之白,确实如此!看来从英国人手中接管一切,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确实需要花费无比巨大的(甚至是英雄的)努力,以致他们脸上的颜色都褪掉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父亲也许是这种广为传布却鲜为人知的现象的一个新的受害者。印度的商人都变白了。

这点东西够你好好玩味一天的了。但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就要到来了,令人难受的先锋咖啡馆也近在眼前,还有——更重要的是——午夜的其他一些孩子,包括那另一个我——湿婆,那个长着可怕膝盖的孩子,正拼命往前挤。那些裂缝很快就会宽得可以让他们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