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园(第11/16页)
方伯母机械地对我们点了点头,用空洞的声音说:
“快吃晚饭了!”
说完,就回身慢慢地走了开去。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仍然是绯红的,她瘦长的影子在彩霞照耀下向前移动,给人一种妖异怪诞的感觉。
“我们回去吧!”思尘说,用手环住我的腰。声调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眼睛里有抹深思的神情。
寻梦园,我想我是越来越爱它了。这是个好名字,最起码,我在这儿找到了我的梦。思尘的怪毛病也逐渐好了,他变得活泼轻快了起来。一次,我和思美进城买了一副羽毛球拍子,以后,我们三人就逗留在室外的时候多,清晨和黄昏,我们总是在园内追逐嬉笑。中午和下午,太阳太大,我和思尘兄妹就消磨在藏书室里。我前面曾提起过藏书室,这里面藏书之丰富,实在惊人,可惜有大半是英文原版,而我的英文程度有限,无法欣赏。但,中文书也够我看了,在那一段时间内,我看了许许多多心理学与哲学方面的书,因为,这方面的藏书比较多。夜,是属于我和思尘的,寻梦园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是静坐谈心的好所在,他教我看星星,教我凭香味辨别花名……我不知道我教过他什么,对了,我曾经教他唱一支小歌:
我和你长相守,愿今生不分离。
纵天涯隔西东,愿两心永不移。
……
那是个早晨,我起了个绝早,思尘兄妹尚未起床,我独自溜进了园里,在听雨亭旁边,我看到方家的旧仆老张正在捞取荷花池里的败叶残枝。他是个背脊已经伛偻的老人,有一张满布皱纹的脸。我停下来,他对我含笑招呼:
“唐小姐,早。”
“早,”我精神愉快地说,“要不要我帮你的忙?”
“不,当心弄脏鞋子。”
我在荷池边的山子石上坐了下来,看着老张弄,老张一面用钩子勾着败叶,一面说:
“现在不弄,等会儿少爷要不高兴的。”说着,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以前徐小姐最喜欢听雨亭,每天都要到这儿待一个下午,她说荷花的香味最清爽了,比玫瑰花好。老爷生前也喜欢听雨亭。”
“徐小姐一定很美,是不?”我知道他说的徐小姐是指海珊,不禁冲口而出地问,大概心中多少有点属于女性的嫉妒。
“很美,当然的,她父母都漂亮……”老张忽然错愕地停住口,茫然地望了我一眼,就闷声不响地去勾叶子了。
“父母?她的父母是谁?”我追问。
“不相干的!”老张摇摇头说,就再也不讲话了。我默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这老人一定知道什么,或者也知道海珊是怎么死的,但他绝不会再告诉我什么了。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向房子走去。思尘已起来多时,思美正等着我一起吃早饭。
那天上午,我们全消磨在羽毛球上。中午,天变了,成堆的紫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风卷着树梢,太阳隐进了云层,室内显得黯然无光。思美扭开收音机,十二点的新闻报告前有台风预告,思美望望窗外的天空。
“台风,”她说,“我们的花园又该遭殃了。”
“我担心东面的那个茑萝花架,应该叫老张早点去修理一下的,有两根柱子已经坏了。”思尘说,他手中握着一杯茶,最近,他喝茶的时候好像比喝酒的时候多了。
午饭后,方伯母忽然用古怪的眼光打量我,然后问:
“你父亲在哪儿做事?”
“在x中教书,教国文。”我说。
“你兄弟姐妹几个?”她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