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六月(第2/4页)

我们俩又笑了起来。然后他说:

“你肯定还记得,小野,我过去经常说你幼稚,经常取笑你狭窄的艺术家的视野。你总是那么生我的气。唉,最后看来,我们俩的视野都不够开阔啊。”

“我想是的。如果我们看问题更清楚一点,那么松田,像你和我这样的人——谁知道呢?——应该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我们曾经多么有精力、有勇气啊。我们肯定有足够的精力和勇气,才能做出新日本运动这样的壮举,你还记得吗?”

“是啊。当时有一些强大的势力跟我们作对。我们很容易就会失去勇气。我想我们当时的意志肯定非常坚决,小野。”

“可是,至少我一直没有把问题看得很清楚。用你的话说,是艺术家的狭窄视野。唉,即使现在,我也觉得很难想象世界的范围远不止这个城市。”

“最近,”松田说,“我觉得很难想象世界的范围远不止我的花园。所以,现在视野更开阔的也许是你了,小野。”

我们又一起哈哈大笑,然后松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没必要过分责怪自己,”他说,“我们至少为自己的信念而尽力了。只是到了最后,我们发现自己只是芸芸众生。是没有特殊洞察力的芸芸众生。在这样的时代做芸芸众生,算是我们的不幸吧。”

松田刚才提到他的花园,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了那边。这是一个温和的春日下午,铃木小姐让纱门半开着,所以从我坐的地方能看到明亮的阳光照在阳台干干净净的木板上。一阵微风吹进屋里,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我站起来,朝纱门走去。

“烧东西的气味仍然让我感到不安,”我说,“就在不久前,它还意味着大火和爆炸。”我继续凝望着外面的花园,过了一会儿继续说:“到下个月,美智子就去世五年了。”

松田继续沉默了一阵,然后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说:

“这些日子,烟味儿一般意味着某个邻居在清理他的花园。”

房间里的什么地方,钟开始敲响了。

“该去喂鲤鱼了,”松田说,“知道吗,我跟铃木小姐争论了很长时间,她才让我重新开始喂鱼。我以前每天都喂,可是几个月前,我在那些踏脚石上滑了一跤。后来我不得不跟她争论了很长时间。”

松田站起身,穿上放在阳台上的一双草鞋,跟我一起走进了花园。花园那头的池塘沐浴在阳光下,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踏脚石,走过布满青苔的滑腻腻的小土墩。

我们站在池塘边,看着幽深的池水,突然一个响声,惊得我们都抬头看去。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从花园栅栏顶上朝我们看,两只胳膊都吊在树枝上。松田笑了,大声喊道:

“啊,下午好,小少爷!”

小男孩继续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松田笑着开始往水里扔鱼食。“邻居家的孩子,”他说,“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爬到那棵树上看我出来喂鱼。但他很害羞,我一跟他说话,他就跑了。”他对自己笑了一声。“我经常纳闷他为什么每天不厌其烦地这么做。有什么可看的呢?一个拄拐棍的老头子,站在池塘边喂鱼。我不知道这副情景有什么让他这么着迷的。”

我又看看栅栏上刚才那张小脸出现的地方,说:“啊,今天他有了意外发现。今天他看见两个柱拐杖的老头子站在池塘边。”

松田开心地笑了起来,继续往水里扔鱼食。两三条漂亮的鲤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