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14/27页)

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画作上,我又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有时候是不是想过尝试一些……一些新的画法?”

“新的画法,小野君?”他说,没有抬头。

“告诉我,乌龟,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创作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我不是指我们在这别墅里欣赏和称赞的这些,我是指真正有分量的作品。能够对我国的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作品。乌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谈到需要探索新的画法。”

我说话时密切注视着乌龟,但乌龟并没有停止作画。

“说实在的,小野君,”他说,“我这样地位卑微的人一直在尝试新的画法。可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子。你知道的,小野君,我发现在这一年里,毛利君越来越注意地观察我的作品。我知道他对我感到满意。谁知道呢,也许将来某个时候,我的作品能跟你和毛利君一起展出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请原谅,小野君。我是想入非非,好让自己能够坚持下去。”

我决定不再谈这件事。我打算过些日子试着跟我的朋友推心置腹,可是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在刚才那段对话几天之后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我走进那间旧厨房,发现乌龟站在那个类似谷仓的建筑物后面的平台上,直瞪瞪地看着我。我刚从外面明亮的阳光下进来,眼睛过了几秒钟才适应了屋里的昏暗,但我很快注意到乌龟脸上那副警觉的、几乎是受了惊吓的表情。没错,他那样不自然地把胳膊举到胸前,又让它垂落下去,使我觉得他以为我要打他。他没有支起他的画架,也没有为一天的工作做其他的准备,我跟他打招呼时,他一声不吭。我走过去问道:

“出什么事了?”

“小野君……”他低声叫了一句,便不说话了。我朝平台走去时,他紧张地把目光投向他的左边。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到我那幅没有画完的作品,它被罩了起来,背过去靠墙放着。乌龟不安地指了指它,说道:

“小野君,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乌龟,”我说,一边走上平台,“绝对不是开玩笑。”

我走到作品前,扯掉罩布,把它转过来面朝我们。乌龟立刻挪开了目光。

“我的朋友,”我说,“你曾经勇敢地听了我的话,跟我一起跨出了事业上重要的一步。现在我请你考虑再跟我一起往前跨一步。”

乌龟还是扭着脸,说:

“小野君,老师知道这幅画吗?”

“不,还不知道。但我想我会拿给他看的。从现在起,我打算一直按这个路子画。乌龟,看看我的作品。我来给你解释我想做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再次共同跨出重要的一步呢。”

终于,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小野君,”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是个叛徒。请你原谅。”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房间。

那幅令乌龟如此不安的作品名为《得意》,它已经很久不在我手里了,但我创作它时非常投入,所以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是的,我觉得如果我愿意的话,现在还能十分精确地把那幅画重新再画出来。它的灵感来自我几个星期前目睹的不起眼的一幕,当时我正跟松田一起在外面散步。

我记得我们是去跟松田在冈田—武田协会的几位同事见面,他要把我介绍给他们。那时候正值夏末,最热的天已经过去,但我记得我跟着松田坚定的步伐走在西鹤的桥上,用手擦去脸上的汗,心里希望我的同伴走慢一些。松田那天穿着一件典雅的白色夏装,帽子像往常一样歪戴着,显得很有个性。他虽然走得很快,但脚步轻盈,看不出一丝匆忙。他在桥中央停住脚步,我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感到热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