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第12/13页)
“是吗?”佐藤大郎说,看到仙子终于不再那么拘谨地回答问题,他高兴极了。“我爸爸起床也很晚。人们都说,年纪大的人睡觉没有我们多,可是从我们的经验来看,好像并不是这样呢。”
仙子笑了起来,说:“大概只是爸爸这样吧。我相信佐藤夫人起床一点儿也不困难。”
“好事情,”佐藤博士对我说,“我们还没有出门,他们就开始拿我们打趣了。”
我不想声称整个婚事到这时候算是尘埃落定,但是我确实感到,直到这一刻,这场尴尬的、有可能一败涂地的相亲,才变成了一个愉快而成功的夜晚。饭后,我们喝茶聊天,等到叫出租车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彼此相处融洽。最关键的是,佐藤大郎和仙子虽然还保持着必要的距离,但显然已经互相产生了好感。
当然啦,我必须承认那天晚上某些时候令我感到痛苦,同时我也承认,如果不是情势所迫,我不会那样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种关于过去的申明。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一句,任何一个看重自己尊严的人,却希望长久地回避自己过去所做事情的责任,这是我很难理解的。承认自己人生中所犯的错误,并不总是容易的事,但却能获得一种满足和尊严。不管怎么说,怀着信念所犯的错误,并没有什么可羞愧的。而不愿或不能承认这些错误,才是最丢脸的事。
就拿绅太郎来说吧——看起来他似乎保住了他朝思梦想的那份教职。在我看来,如果绅太郎有勇气坦诚地承认他过去所做的事,他现在会更加快乐。我想,新年后不久的那天下午他在我这里受到冷遇之后,他在中国危机海报的问题上可能会换一种策略去应付他的那个委员会。但我猜想绅太郎还是坚持用虚伪的方式追求他的目标。是的,我现在逐渐相信,绅太郎的天性中始终存在着狡诈的、不可告人的一面,只是我过去没有真正认识到罢了。
“知道吗,欧巴桑,”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在酒馆里对川上夫人说,“我怀疑绅太郎绝不是他让我们相信的那种超凡脱俗的人。他只是通过那种方式在别人面前获得优越感,让自己为所欲为。像绅太郎这样的人,如果他们不想做什么事,就会装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得到别人的原谅。”
“哎哟,先生。”川上夫人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可以理解,她不愿把一个这么长时间的老主顾往坏处想。
“举个例子,欧巴桑,”我继续说道,“想想他是怎么狡猾地躲避了战争吧。别人都在流血牺牲的时候,绅太郎只是躲在他那间小工作室里继续画画,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
“可是先生,绅太郎君的一条腿不好……”
“不管腿好不好,每个人都要响应召唤。当然啦,他们最后找到了他,可是战争几天之内就结束了。知道吗,欧巴桑,绅太郎有一次告诉我,因为战争的缘故,他两个星期没有工作。这就是绅太郎为战争付出的代价。相信我吧,欧巴桑,我们的老朋友在他孩子气的外表下面,还隐藏着很多东西呢。”
“唉,不管怎么说,”川上夫人疲惫地说,“看样子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是的,欧巴桑。似乎你永远失去他了。”
川上夫人手里燃着一根香烟,身子靠在柜台边,环顾着她小小的酒馆。像往常一样,酒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夕阳透过窗户上的纱网照进来,使得屋里比天黑后川上夫人打开灯盏时显得更加老旧,灰尘仆仆。外面,那些人还在干活。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什么地方一直回响着锤子的声音,一辆卡车开动,或电钻响起,经常震得整个酒馆都在晃动。那个夏季的夜晚,我循着川上夫人的目光在屋里扫视,突然想到,在市政公司此刻在我们周围建造的水泥大厦中间,她的小酒馆将会显得多么渺小、破旧、格格不入啊。于是,我对川上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