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第22/39页)

但我确实想起了一段不同寻常的对话,而以前觉得它没有什么意义。当时,我和三宅已经走到主街上,站在木村公司的大楼前,等待我们各自的电车。我记得三宅说:

“今天我们上班得到噩耗。我们总公司的总裁过世了。”

“我很难过。他年岁已高?”

“才六十出头。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见他,只在期刊上看过他的照片。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都觉得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儿。”

“这对你们大家肯定是个打击。”

“确实如此,”三宅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办公室的人实在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敬意才合适。不瞒您说,总裁是自杀的。”

“是吗?”

“是的。他被人发现煤气中毒。他似乎先试图切腹自杀,肚子上有几道小小的伤痕。”三宅神色凝重地看着地面。“他是代表他管辖的几家公司谢罪呢。”

“谢罪?”

“我们总裁似乎觉得要为我们在战争中所做的一些事情负责。两个元老已经被美国人开除了,但总裁显然觉得这还不够。他的行动是代表我们大家向战争中遇害的家庭谢罪。”

“唉,其实,”我说,“这种做法有点太极端了。整个世界似乎都走火入魔了。每天都有报道说又有某人谢罪自杀。告诉我,三宅先生,你不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吗?说到底,如果你的国家卷入战争,你只能尽你的力量去支持,这是无可厚非的。有什么必要以死谢罪呢?”

“您无疑是对的,先生。可是说句实话,公司上下倒是如释重负。我们现在觉得可以忘记过去的罪行,展望未来了。我们总裁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我们一些最优秀的人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是的,先生,确实可惜。有时候我认为,有许多应该以死谢罪的人却贪生怕死,不敢面对自己的责任。结果反倒是我们总裁那样的人慨然赴死。许多人又恢复了他们在战争中的位置。其中一些比战争罪犯好不了多少。他们才应该出来谢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但是,那些在战争中为国家尽忠效力,战斗和工作过的人们,不能被称作战争罪犯。最近这个词恐怕用得太随意了。”

“可是,先生,正是这些人把国家引入了歧途。他们完全应该勇于承担责任。这些人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实在是懦夫的做法。而且那些错误是代表整个国家犯下的,就更是一种最怯懦的做法。”

那天下午三宅真的跟我说了这番话吗?也许我把他的话跟池田可能会说的话搞混了。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我已经把三宅看作未来的女婿,所以,不知怎么一来,就把他跟真正的女婿混为一谈了。“最怯懦的做法”听上去确实更像池田的话,性情温和的年轻的三宅不太可能这么说。不过,我相信那天在汽车站肯定有过这样的对话,我觉得他突然提起这样一个话题,委实有点奇怪。至于“最怯懦的做法”这样的话,我可以肯定是三宅说的。实际上现在想来,我相信是那天晚上安葬健二骨灰的仪式之后,池田说这句话的。

我儿子的骨灰花了一年多时间才从满洲运来。我们不断被告知,那些共产党弄得那里每件事都千难万难。后来他的骨灰终于运来了,跟那次穿越雷区同时阵亡的另外二十三个年轻人一起,所以很难保证那骨灰真的是健二的,是健二一个人的。“即使哥哥的骨灰跟别人的混在一起,”当时节子写信给我说,“也只是跟他战友的骨灰相混。对此我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于是我们权当那些骨灰是健二的,在两年前的上个月为他举行了一个迟到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