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第13/39页)
“好了,一郎,我们接着画吧。你画得非常好。”
一郎又翻过身,继续画画。可是他刚才的注意力似乎已经消失。他开始在素描底部添加越来越多的逃跑的身影,全都叠在一起,看不清楚了。最后,他索性不再好好画了,开始在画的下部胡乱地涂抹。
“一郎,你在做什么呀?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们明天就不去看电影了。一郎,快住手!”
外孙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银马!”
“一郎,快坐下。你还没有画完呢。”
“仙子小姨在哪儿?”
“她跟你妈妈说话呢。好了,一郎,你的画还没有画完呢。一郎!”
可是我的外孙已经跑出了屋子,一边嘴里喊道:“独行侠!银马!”
我记不清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在做什么了。很可能就坐在钢琴屋里,看着一郎的画发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最近我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不过,后来我还是站起来,去找我的家人。
我发现节子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园子。太阳还很明亮,但天气凉多了,我走到阳台,节子转过身,把一个垫子放在阳光底下给我坐。
“我们新沏了些茶,”她说,“你想喝吗,爸爸?”
我谢了她,她给我倒茶时,我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园子。
虽然受到战争的破坏,但我们的园子恢复得不错,仍然能看出是杉村明四十多年前建造的那个园子。在远处靠近后墙的地方,我看见仙子和一郎正在端详一片竹林。那片竹林像园子里的其他花草树木一样,是完全长成之后,杉村先生从城里别的地方移栽过来的。实际上有人传说,杉村先生亲自在城里四处溜达,隔着栅栏往别人的园子里张望,一看到他中意的花草树木,就出大价钱从主人手里买下,移栽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选择真是巧夺天工。最后的效果非常和谐,直到今天也是如此。整个园子有一种天然的、杂乱无章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
“仙子对孩子总是这么好,”节子看着他们,说道,“一郎非常喜欢她。”
“一郎是个好孩子,”我说,“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许多孩子那样腼腆。”
“但愿他刚才没有给你添麻烦。他有时候很任性的。如果他调皮捣蛋,你就尽管骂他。”
“一点儿没有。我们相处得很好。实际上,我们刚才是在一起练习画画来着。”
“真的?他肯定喜欢。”
“他还演戏给我看了,”我说,“动作演得可逼真了。”
“噢,是的。他经常这样自己玩很长时间。”
“那些话是他自己编的吗?我使劲听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女儿用手掩面而笑。“他肯定是在演牛仔呢。他每次演牛仔,就假装在说英语。”
“英语?太神奇了。怪不得呢。”
“有一次,我们带他去看了一部美国牛仔电影。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非常喜欢牛仔。我们还不得不给他买了一顶宽边的高呢帽。他相信牛仔能发出他那种滑稽的声音。看上去肯定很奇怪。”
“原来是这样,”我笑着说,“我外孙变成了牛仔。”
园子里,微风轻轻吹拂着树叶。仙子蹲在后墙根的那盏旧石灯旁,指着什么东西给一郎看。
“不过,”我叹了口气说,“就在几年前,还不会允许一郎看牛仔这样的电影呢。”
节子没有回头,仍然望着园子,说:“池田认为,一郎与其崇拜宫本武藏[2]那样的人,还不如喜欢牛仔呢。池田认为,现在对孩子们来说,美国英雄是更好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