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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察觉没声音了,仔细听了一会儿,把毯子揭开一角,发现宋旭升竟然不在身边。他竟敢走!柳依依想生气,却想不出表达气愤的办法,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生气没人理睬就把桌椅碰得砰砰响吧,那太小儿科了。她想起了秦一星,又想起了夏伟凯,他们一定会把好话不停地说下去,直到自己解气的。想起了过去,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回。她想,自己有这么多回忆,又怎么可能纯情?没有纯情,哪又会有真情?没有真情,亲情又从何说起?没有亲情,自己一生将何所皈依?难道自己将成为一个无根的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一个女人,除了到家中,又还能到哪里去找自己的根呢?她体验到了那种悲剧性的前景。有些女孩婚前疯了似的浪漫,婚后却能以严峻的现实感理智地处理眼前的问题,成功地建立起虚幻的浪漫亲情。这需要冷峻而残忍的定力,可自己不行,没有热情还要去表演热情,对自己太残酷了。婚姻的真正敌人,不是计较对方的过去,嫉妒性想像总是一时的,而是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记忆总是温馨的,哪怕是痛苦的记忆都飘浮着温馨的气息。她想起多少次自己在康定整天地等待,早上一杯豆奶,中午一包方便面,等得心中咬牙切齿地恨。晚上秦一星来了,想叫他带自己出去吃餐饭,可他一进门就脱她,也脱自己,边脱边说:“我就这点时间,这点时间。”到今天那种令人恨恨不已的等待也成了温馨的回忆,就像自己的父亲,在“文革”中因出身不好吃尽了苦头,到今天哼歌听歌只爱哼爱听“文革”的歌,如醉如痴。三十年过去了,痴情不改。那是对自己青春的回忆啊!

“过去的就过去了。”这是两个人走到一起时一个最大的希望,也是一个最大的幻想,甚至骗局。宋旭升是这样想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天下多少男人女人都是这样想的。真的过去了吗?没有。父亲把“文革”记了几十年,自己的一段恋情,几个月就过去了吗?没有。这使婚姻简直就变成了一种表演,一段谎言,一个骗局。自己的婚姻,是源自心灵的激情吗?不是。是时候了,不结婚不行。现实比情感更能左右事情发展的方向,却无力改变情感的状态,对方的每一个缺点都是怀旧的理由。

在冥想中,柳依依突然产生一个不可抗拒的愿望,要给秦一星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和宋旭升吵架了,夸大了争吵的程度。秦一星回信说,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要互相体谅。柳依依非常失望,他竟跟自己讲大道理。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我咽不下去。”秦一星说:“女人结了婚了,就要认了,不能动不动说咽不下去。”柳依依心中冷冷的,冷。秦一星说的都是对的,可这个对叫人咽不下去。他不需要自己了,自己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骄纵了。这都是事实,咽不下去也要咽下去。

沮丧中柳依依把怨恨都集中到宋旭升身上,他竟敢这样冷漠自己!她忽然有了灵感,轻轻笑了一笑,把电视机开了,音量调得很大,前后几幢房都能听见。宋旭升马上跑了出来说:“小奶奶!十一点多了呢,这是我们单位呢!”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柳依依说:“你干脆叫我老外婆算了。”又跳下沙发去抢遥控器说:“别的权利没有,看电视的权利也没有!”宋旭升拦腰抱住她说:“求你了,求你了。”柳依依说:“抱你老外婆干什么!”扭了身子去抓遥控器。宋旭升抱起她往卧室去说:“算我错了,算我错了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