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33/50页)

“要下雨了。”他手搭凉棚,担忧地打量着头顶的天空。“你托我的事就要有消息了。”

“我托过你什么事吗?”

“也可能托过,也可能没有,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他的脸一下子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目光也暗淡了。

他正要走开去,我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角。

“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我是托付过你那件事,你和我谈谈吧。”

“谈?谈什么?”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说:“我要回去洗衣服了。”

自从在招山度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我觉得我快把父亲忘了,要么就是下意识地不去想他。所有那些与他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通过几个身边的人继续着。

母亲却什么都没忘记。每次到她那里,指甲钳是她必定要提到的事,当然她已不去寻找了,可还抱着希望。她与二哥的关系在继续恶化着,有一回她当我的面将玻璃碴子撒在二哥的枕头上,说是要“好好惩罚一下这小子”。当时我又试探性地说起让二哥搬出去独住的事,因为这于双方都会好。我这样说了之后,她的脸变得铁青。她告诉我二哥已藏起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把指甲钳,要是他搬走了,这些东西就不会有着落了,所以她永远不会让他搬走的,这样的话,“反正那些东西都会在家里”,总有一天会出来。

当母亲将那顶灰色的假发戴上她的秃头时,我又忍不住开口问她:

“二哥夜里睡得好吗?”

“他?我怎么知道?门关得死死的,连窗子都关紧。夜里我醒来,走到院子里,看着他房里关得死死的那些窗子,不由得十分恨他。他要防备谁,这是不言而喻的。你父亲把他惯坏了,到后来却又一脚踢开他。”

“妈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二哥呢?”

“这都是你父亲的错。谁使他变成了这个样子?高傲,冷漠,把一切都藏起来,包括那把小小的指甲钳。房子里虽然关着窗,灯却是亮的,哼!今天我们不谈你二哥了。我要和你谈谈你楼上那家伙的事,他使你吃尽了苦头吧?”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要了解的就是这个。来,我给你一样东西。”她松开拳头,巴掌上躺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下次他要是逼急了,你就把这个东西插进他的胸膛。”

“妈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点都不恨他,倒有点,怎么说呢,依恋他。”

“他却要你的命!你这不中用的东西,真把我气死了,你说说看,他是不是要你的命?”

“也许吧。我已经想不清这些问题了,我在这里和你谈话,心里想的却是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整天盼望他来叫我,他的事是那么多,要洗衣服……”

“唉,你这条虫。”母亲长叹一声,将水果刀往地上一掷。“你杀不了人,可是他却要杀你,因为他是知情人,他的计划是那么周密,他等了十多年了。”

“妈妈,并没有那么严重,我们,我和鼓鱼,相处得是不错的。虽然几天前他说过他不爱我,这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就说你和二哥吧,不也相处到了今天吗?”

“白痴!”她怒吼道,一把取下头顶的假发朝我摔过来。

她秃着头站在那里发抖,我惊骇地蒙着脸向外跑。有人拦住了我,我发疯般甩开他,冲到了街上。那个拦住我的人是二哥,在那个家里,可怕的一幕又要展开了。我虽死死地捂住耳朵,还是听到了凄厉的嚎叫。我又往回跑,进了大门,就看见二哥像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他看了看周围,慢慢地倚墙跪下去,开始哭。鲜血染红了他的浅色裤腿,他的大腿那里在流血。房门被用力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