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27/50页)
她上前两步,朝我扬起手中的梳子,我以为她要打我了,可是她忽地一转身,将假发戴在了头顶上,然后开始调整假发的位置。
“帮我拉一拉后面,头皮要全遮住。”她命令道。
二哥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大概听见了我们在里面吵,他的表情仍然是漠然的。
“我马上要走了,你就留在家里和他谈心吧,我知道你要谈些什么,因为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她出门了。一会儿二哥走进来。
“今天我休息,三弟。我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你刚才也看到了,妈妈她离得那么远,叫我夜里怎么找得到她。我在尝试一种新的方法,我在院子里挖掘。妈妈以为我和她一样是在找东西,实际上,我掘得相当深,我把一些东西埋在掘出的沟里,这样妈妈就不能发现,她怎么也想不到。”
“我不想和你谈论妈妈。”
“当然,当然,随你的便。她又教训了你吧?她总是这样滴水不漏,多么旺盛的精力啊。我们不说她了。你怎么显得这样无精打采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当然只能无精打采,我在这里的位置被一种严密的操作限定着,他们每个人都是操作者,我只能俯首帖耳。有时听着他们讲话,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爆炸似的。不,我不想再与他们搅和下去了,我要保持一种清醒的理智,最好今后只和鼓鱼一个人交往。我这样思忖着,同时心底又知道这是最靠不住的事。鼓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早就看出来他是心肠冷酷的人,我怎么能有把握长期与他交往呢?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你显得这样无精打采,”他继续说,“是因为不满在你心底骚动。别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你已经在心里抱定了轻视的态度。而你自己是从来不想开口的,可一不留神又说走了嘴,因为你天性易冲动。时常,你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那么你呢?难道你就不后悔?”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
“我?我缺少时间。你也知道,妈妈精力那么旺盛,我总跟在她后头追,简直焦头烂额。有谁同情我?我如同一只饿狗,无论白天黑夜都在嗅着她的踪迹,她总不在。当我变成猎狗鼻子无比灵敏的瞬间,她就无影无踪了。她把院子里挖成这样,每一锄都挖在我的心上。焦急,我总是焦急啊。我变成什么样了?春天里我怕风,因为那风迷乱了我的眼睛;冬天里我怕严寒,因为严寒冻结了我的思维;夏天里——呸!我太夸张了。像我这样一个人,时刻都在焦虑中,怎么有时间去后悔?昨夜我又开始了一回新的追击,我越过麻石砌的台阶,冲向马路,可是那台阶绊了我的右脚,我的脚趾受了伤。当我呻吟的时候,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惊喜,我听到了我们母亲的声音。当然她不在附近,她在一个很远的商店里,那商店里亮着一盏绿色的小灯,在周围的黑暗里额外显眼,她低着头在灯下打毛线——我很多年没看见过她打毛线了。”
“‘二弟,你在那边抓老鼠吗?’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处所顺风传来。”
“‘我受伤了。’我回答说,尽力提高了嗓门。”
“‘我听不见。夜里多么黑啊。’她低下了头,我看见她的胳膊肘在随毛线针不断地动。”
“你一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我总是尽量把我想说的说得明明白白,我不喜欢故弄玄虚,关于刚才我说的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呢?我并不想经常说这种事,可是刚才我想,三弟来了,我必须把这事告诉他。”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二哥。”我忍不住把我的手放到他瘦削的肩上,这么多年里,他这是第一次对我推心置腹。
“可是你是多么消瘦啊!你是不是太焦急了呢?就没有什么办法解除你的紧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