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第13/50页)
我就这样在鼓鱼躺过的被子下面胡思乱想,漫无边际。后来因为背被床板硌得生疼,我就起来了。
我弯下腰系鞋子的时候,听见门上有种可疑的响声,好像是老鼠在咬门,嗒嗒地响。我吼了几声,那响声仍然继续着。我连忙三下两下系好鞋带,冲到门那里,猛地一下拉开门。并没有什么老鼠,却是那只芦花鸡。我拉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它的背影,它已经下楼去了,而在门口有它拉的一堆屎。刚才一定是它在用嘴啄门,当然门上面是不可能有什么虫子的,它在干什么呢?仅仅只是在操练吗?母亲不相信芦花鸡的事,要是她来这里亲眼看看就会没话说了。下一次,如果它在我房里掉下了羽毛,我就要把它捡起来,免得自己忘记,因为这是一件必须不断回味的事,而我又是一个粗心的人,我最容易被眼前的琐事弄花眼睛。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我这样一个吃闲饭的人,糊里糊涂地寄生在这个家庭里,对于自己出生前的事毫无所知,又被家人严密地防范着,我有什么事可干呢?当然也还是有我可以干的事,比如现在,我可以去观察芦花鸡,我猜它一定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它的主人是谁呢?这个人一定十分懒惰,粗心,总是忘记喂它,不然它就不会长得那么瘦。要么是这只鸡本身有病,吃了食不长肉。后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因为芦花鸡并不像饥饿的样子,它到这里来一点也不是为了找东西吃。我想着鸡的事,不知不觉下了楼,用目光寻找着它的踪迹。我的样子一定很怪,隔壁那人伸长脖子朝我探望了好几回。
它消失了,到处都没有。也可能它被它的主人关进笼子了,它的主人可能住在一楼,那后面有个很小的院子,我看见有人将鸡鸭养在里面,弄得很脏。我站在一楼,我的目光穿过围栏朝院子里搜索了一阵,还是没发现它。那里面鸡倒是有几只,全是肥胖的黄母鸡,笨重缓慢地在里面走,低着头找东西吃。
“你想养鸡吗?”一楼的老太婆有点口齿不清地问我。她的牙齿全掉光了,说起话来露出紫色的牙床。“养鸡也算是一种工作呢。”
“不,我不养鸡。这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对吗?”
“芦花鸡?不,没有芦花鸡,我们这里只有本地鸡。芦花鸡?十多年前有过。既然你不养鸡,问这干什么呢?”
她摇着头,瘪着嘴,很不赞成地看着我。
“就在我们这栋楼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我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没有,没有,谁看见了?谁也没有。你在说大话。”她又摇头,说完就进屋去了,并随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屋里有鸡在叫。
我正要走到外面去,老太婆突然又开了门,朝我招招手说:
“你进来,我有点事要问你。我姓菊,别人都叫我菊妈妈,你从来都不理我,为什么呢?他们说你不能与人交往,竟有这种事吗?”
菊妈妈唠唠叨叨,将我扯进屋里。
三
“三弟,你的父亲穴居了,是吗?我要对你说,这绝不是什么丑事,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把你出生前的一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菊妈妈的嘴一瘪一瘪地吐出这些话,我立刻有点激动起来。
菊妈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子,简陋得可怜。屋里摆着一只旧木床,一个碗橱,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我进屋后就坐在其中一把上面。这间房连着前面的小院子,鸡们不断地在房里跑进跑出,一点也不怕人,还把屎拉在方桌底下。
“我很久以来就打算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可是我遇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这些压力使得我每晚做噩梦。喂,你怎么把脚伸到方桌下面去了?那里是鸡的地方。你坐好,我要讲的问题是非常重大的。对了,现在我每天夜里做噩梦。我原来是习惯早睡的人,大约七八点钟我就上床了。自从你父亲出走那天起,我就担心起一件事来。我老在想,他会不会哪天晚上回家,路过我的房子,在窗玻璃上轻轻地敲几下呢?由于怀着这样的担心,我的睡眠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有时竟直到东方发白才入睡。夜里没睡好,白天吃起饭来如同嚼蜡,对生活的信心也是空前的低落。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我这样一个穷老婆子,孤零零地生活了几十年,为什么到了暮年会忽发奇想,非要指望你父亲在我的窗玻璃上敲几下呢?莫非你父亲从前与我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还是有过什么约定?不,这些都没有,我和你父亲不过是一般的熟人而已。你想,正因为我和他只是一般的熟人,假定他昨夜做出了那种古怪的举动,假定他于无意之中想起了我这样一个熟人,而竟然一高兴就与我联系了,咚咚地在我的窗玻璃上敲了两下或三下,这岂不是我生命中的一桩大事吗?你父亲穴居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每次我走过去想参与谈论,他们总是使眼色,挤眉毛,设法将我支使开。次数一多,我就醒悟过来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是个重要人物。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大,见多识广,掌握的情报特别多,他们才会对我有特殊的防范的吧?时间一长,我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看作了你父亲的同谋,有多少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我总在房里焦急不安地踱步,竖着两只耳朵倾听。我虽年老眼花,两只耳朵还像猎狗一样灵敏。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情过于急迫,也可能是某种幻觉产生了,一天夜里,当我终于熬不住而睡着了时,我猛地惊醒,看见窗玻璃上有个影子,我马上想:穴居的人终于和我来联络了!我飞快地跑到门外,那人已不在窗前,而街的对面有模糊的脚步声。我追到街对面,路灯下的马路空空荡荡的。我觉得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本人一定躲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我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认为他是躲在垃圾房里了,我爬上很陡的楼梯进了垃圾房,果然听见恶臭的垃圾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站在垃圾坑前,将身子倾向前,想看个究竟,可是我突然踩着了一块瓜皮之类的东西,就一头栽进了垃圾坑。我倒在秽物里面,滑滑溜溜的,爬了好久才爬出来,浑身臭不可闻。偏偏这时有人从楼梯那里上来了,半夜里谁会到垃圾房里来呢?我正纳闷,那人举着一支小蜡烛进了门,我认出那是街上捡破烂的坤老头,他一直住在垃圾房里。坤老头手里提了一样白晃晃的东西,他一坐下就把那件东西放进水桶里去洗,洗完后放在砧板上,准备用刀去切。就在这一刹那间,烛光照亮了那东西,我发现那是一只小孩的脚板!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垃圾房的楼梯上滚了下来。我过了马路,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见那坤老头燃起了明火,可能是要烤那小孩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