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第7/13页)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老头搔着光头问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走?为什么要走?我是来和弟弟见面的,他既然没有死,总会回来的。”

“你还是这样想吗?这话你说了好几遍了,这里人人都知道你来此地的初衷。”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

“那我就再说一遍。”我仇视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你,难道他会走回头路吗?”青年女人又朝我翻白眼。

我恨不得一口啐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可是我只能忍气吞声。

回到弟弟房里,闹钟忽然响起来,使我原本沮丧的情绪沉到了最底下。闹钟响的时间比一般长了两三倍,简直有些凄厉的味道,天知道这面钟的发条是怎么回事。我瞪着贴在墙上的那些剪报,打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我瞥见了剪报上的一个标题,粗大的黑字写道:“警惕我们身边的敌人。”我心里一怔,定睛仔细将文章读下来,原来是写的关于空气污染的小文章。我觉得那标题实在扎眼,弟弟还用粗粗的红笔在标题周围画了一个框,旁边打了三个惊叹号,一个比一个大。我眼前出现弟弟用红笔画惊叹号的样子,不知怎么,那样子十分狰狞。房里也呆不下去了,我从窗口探出身去向外张望。

“你不要在这里到处乱走啊。”同机来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这里的人都在议论你呢,你太招摇了啊。你要知道,这里人人都知道以句有这么一个姐姐。以句这人容易感情冲动,他把自己的私事泄露得太多了点,当然他有点言过其实,在沙暴季节里嘛,人们什么话都讲得出来的,可是只要一讲出来就成了既成事实,大家就都记住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以句因为对自己说过的话感到羞愧才躲起来的,他可能是怕你来叫他回去才出走的呢。我对你有个建议:你最好呆在房间里不要乱动,吃的嘛,由我送来。你看,外面又起风了,反复无常的气候啊。天又暗下来了,等一会儿就会变得黑洞洞的,而黑暗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你是新来的,还没习惯这里的环境,所以不要乱动。”

老头警告了我之后就要离开,我站起来对他说:

“等一下,我问您,我弟弟是不是就躲在这楼上?我有种直觉,好像他在这附近什么地方,他一定没有离开多远。再说风暴时起时落,他怎么能走得很远呢?”

“你真聪明,可是你错了。他前天就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前天天气晴朗。”

“可是他怎么能随便就离开,他还有工作。请问这里的人都不工作吗?就像寄生虫一样活着吗?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急又响地向他发问。

“慢慢你就会知道的,你,不要激动。”

他关上门出去了。

天黑了下来,这一次比夜里更黑,完全是漆黑一团。风声由远而近,怪叫着,沙子如暴雨一样打在紧闭的窗户上。我从未见过这么猛烈的风,震耳欲聋,似乎要把这栋宿舍从地上拔起来。我害怕极了,连忙打开电灯,在床头的墙角蹲下来。三只小鸡都将小小的头伸进翅膀里藏着。我感到墙壁在动摇,发出“吱——吱——”的声音,而门外有喧闹的人声,是不是这栋房子要垮了呢?我紧张地判断着。喧闹的人群慢慢向屋内移动了,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我把门打开朝走廊里探出身去,看见这些人从头到脚都蒙在雨衣里面,一个个鬼似地钻进了那些房间。有一团黑影猛地朝我身上撞过来,弄得我差点跌倒。是小卖部的老女人,她也穿着带帽子的雨衣。她一把将我推开进到屋里,立刻就蹲下去看那三只小鸡,从雨衣里头拿出切好的菜叶喂它们。小鸡发出叽叽的欢快的叫声,老女人在墙跟坐下来,似乎很疲倦。墙壁还在轻轻地摇晃,沙子还是猛击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