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9/27页)

走了好远她才放慢脚步,又想起刚才那包子,又差点要吐。一抬头,看见黑脸汉子正与她并肩而行。

“修理工的坏话是说不得的啊。”他的眼光在讥笑她,“怎么可以想说就说。到了你这个年龄,处事应该慎之又慎了。可是你呢,一点也不顾忌。”

述遗赌气不理他,转身猛地一闪,进了旁边一家廉价布店。老板娘过来招呼,她就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挑选花布。选了好一会儿,又什么都没买地出来了。她心里还在惦记着修理工的事,如果现在就回去,万一他在电梯设备上做了手脚来害她呢?想到这里,又后悔刚才没有与黑脸汉子一道回家,后悔自己一味意气用事,没有多动脑筋想一想。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也许修理工就不会报复她了。再说两人被夹在电梯间里面总比一个人被夹在里面要好,获救的可能性也更大。她慢慢地拖着脚步,因为她不想回去,又没有地方可去。她在等一个熟人,随便一个熟人都行,最好邀了那个人一起去家里,说请他(她)参观新居,免得自己一个人乘电梯上楼。在这种时候,她特别盼望彭姨出现,她觉得她与彭姨之间的芥蒂比起她与修理工之间的关系简直算不了什么。比如此刻,彭姨甚至给予她一种温暖的回忆。三月的阳光有点暖和了,述遗的心境还停留在冬天。她走了一阵,看见路旁的公园里有张木靠椅,她就走过去坐在上面,将毛线帽子拉得遮住半边脸。她坐在那里,看见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那人也在看她。她揉了揉眼,仔细一看,原来是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起身过来,与她并排坐下,朝着她的一只耳朵说:“刚搬来的时候啊,我每天夜里都在城里游荡,我在大街小巷里穿行,那些路线我走过后马上又忘记了,第二天夜里又寻找头一天夜里去过的地方。白天行路与夜间行路的感觉是有差别的,在夜里,所有的路看起来全是一模一样,你总想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但是绝不可能。好多年里面,我一直是白天睡觉,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地方。我给这个城市取了个绰号叫‘蜘蛛网’。有些夜晚,我觉得自己可以横冲直撞!一年又一年,我慢慢地淡漠了,后来我不再出去,只是呆在房子里面做一些盘算。”

“你被夹在电梯里面过吗?”述遗问。

“所有的事我都盘算过了的,后来就不在乎了,修理工也知道我不在乎,我与他们之间是不发生交流的。”

“你搬到楼里有几年了呢?”

“有几年了?我没有盘算这种事情,刚来的时候是艰难的,因为总想找熟悉的东西,你也是这样的吧?哈,那些个长夜,还有白天,我很费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学会盘算。”

汉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握紧拳头在述遗鼻子面前扬了扬,说:“要快刀斩乱麻,毫不手软,你明白吗?”述遗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怎样来表达,这种事没法说,所以她就没说话。而汉子,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开了。述遗从背后看见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路人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很快他就走远了。述遗很沮丧,因为汉子没邀她一块回去,她只好又坐在这里等,等一个熟人,她模糊地认为总会有什么人经过的,她愚钝地怀着这样的想法,对将要发生的情况没作任何估计。

那一天,述遗没等到任何熟人,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时,觉得自己患了伤风感冒,当然是在公园里呆得太久的缘故。她知道了黑脸汉子为什么要来,又要说那么一番话,她记起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走路的姿势。

回到楼里,还好,电梯没坏,述遗犹豫再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每上一层楼,她就听见钢索用力颤抖一下,到第七楼时,电梯停下不动了,她冲过去按了好多下按钮,门打不开。她差不多要疯了,将所有的按钮按了又按,然而过了一会儿,钢索突然又一抖,她又往上升了,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