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第20/27页)
她的话使得述遗坐立不安,但他们俩一点都没觉察,一直在聊天,谈话的内容在她听来十分乏味,全部都是互相恭维,既无目的,又无意义,但不知为什么,双方都认为这种恭维是对方需要的。例如,姑妈说,胖人生活不方便;粉馆老板却说,他是个天生的穷光蛋,命里一辈子没钱;姑妈就说,没钱才好,两袖清风,心灵干净,她还巴不得自己没钱呢。述遗听得烦躁,就站起来朝阳台走去。
在这个小巧的木阳台上,述遗果然见到了曾经见过的景象。视野前方一片空旷,在极目之处,隐隐约约地浮动着几幢高楼,与那天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这里是最佳位置。”姑妈在她身后说道,“有时我整天沉浸在缅怀之中。”
姑妈一来,述遗就不自在,于是回到客厅坐下。他们两个又继续那种相互恭维,好像除了这个,再也没别的可谈似的。
“住在这玲珑雅致的小木楼里,每天欣赏着远方奇丽的景色,又有档次很高的朋友来谈一些深奥的问题,这种生活该是多么理想啊。”粉馆老板恭维道。
姑妈就笑起来,笑得全身的肉堆都在颤动,口里直夸粉馆老板“乖巧”、“善解人意”。
述遗觉得非常奇怪:既然这栋小楼是电子游戏室老板的家,姑妈只不过是他家的客人,可为什么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她是这儿的主人呢?也许她是长期寄住在他们家里,那为什么上次又没见到她呢?她通体肥胖,面色红润,成天在家中化妆,与坐在小黑屋里缝破布的秃头老太婆完全相反,而且住在那么寒酸的地方的老板,怎么会有一栋这么漂亮的木楼?也许粉馆老板搞错了人,可他又清楚她的底细;她所记得的那条街和这里并不完全一样,可又有某些相同之处;她并不认识姑妈,姑妈却早就知道她……她想来想去的,头都大了。现在只有等老板夫妇回家,一切才会真相大白。他们两人不停地聊天,喝了一杯茶又喝一杯茶,述遗坐在那里无聊已极,看看壁上的挂钟,已过中午,可是他们还没有回来。她提出要走,姑妈和粉馆老板很不高兴。
“他们不在,你就不能像往常一样了吗?这里有什么东西使你感到不自在呢?你不相信我,对不对?我要告诉你,这里的确是最佳位置,你找遍全城,也找不到第二处。我每天夜里都在这木楼上眺望你的住处,我看见你有时半夜起来,你想出门,又有点害怕,冷风吹着,你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马路发呆。”她一边往胖手上涂指甲油一边说。
“可是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呢?”
“这就难说了,你来得很不凑巧啊。你可以这样想,你并不是来找他们的,你只不过是要找一个这样的地点,以便远距离地看一看你的住处,了解真实情况。我们这种年纪的人,都有夜里睡不稳的老毛病,白天我们就出去漫无目的地乱走,以求得片刻的安宁。”说到这里,她又从桌上的小包里掏出粉盒,对着镜子往脸上扑起粉来。
“姑妈怎么看也是显得年轻丰满,风韵犹存。”粉馆老板俏皮地说。
述遗想,可能她一开始就走错了,这里根本不是商业街,这个女的也不是电子游戏室老板家的姑妈,这个男的也不是那里的粉馆老板,只是这中间有条奇异的渠道,使得他们得知了她的生活中的秘密。现在他们煞有介事地要她在这里等,其实谁也等不来。
粉馆老板说,他要回去端两碗粉来招待她们,让述遗“重温他的手艺”。姑妈同意了,于是他“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这个人是个吹牛拍马的骗子,不过心眼还好。”姑妈轻描淡写地说,“你想,我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生活并不是很方便,有时饭也懒得做,有个人时常过来帮帮忙也不失为一件实惠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