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第13/17页)
老袁来了不久,家里就变得窗明几净,厨房里的各种餐具都闪闪发光,地板散发出清新的木头香味。
有一天她和母亲避开房繁在商量什么事,她们小声地,急切地谈话,谈过之后又找来一根钢皮尺,走进杂屋左量右量的,量完后又开始小声争论。争论中,母亲衰老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而老袁,简直容光焕发,像盛开的鲜花。
傍晚时她们才把事情向房繁宣布,原来她们决定把张某请到家中来住,她们已经量过了那间小杂房,那里面完全可以放得下一只床。
“这也是种观念的转变。”母亲激动得一身打战。
“你们仍然可以保持一种很清高的姿态。”老袁补充道:“说不定还更清高,因为这一来简直用不着出门了,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在家里解决。”
正好在房繁与会出去的那天夜里,张某搬进来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恐怖的夜晚。白天里繁忙拥挤的街道在深夜里一片漆黑,她俩坐在街边的麻石上打瞌睡,忽有什么小东西撞在房繁的脸上,伸手一抓,原来是一只蝗虫。抬起头来,数不清的蝗虫像暴雨一样打在她头上、身上,她连忙将脸藏到膝头间。这样过了好久,蝗虫飞走了,她才抬头,看见会那黑色的身影在微光中纹丝不动。房繁闻着蝗虫的气味,空空的脑海里跳出无数的幻影,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与所坐的这条麻石连成了一体,而街对面她的家,家中的母亲,老袁张某都离得无比遥远,就像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回忆。会也是母亲那个世界的,会将她领到这个地方坐下,与她一起打瞌睡,自己却仍旧留在那边,房繁忽然感到了这一点。她又怀疑身边的这个会,是不是自己的一种幻觉呢?母亲不是也有幻觉吗?也许会每次只是将她引到一个地方,然后就悄悄消失了,留下她的影子陪伴房繁吧。以前房繁没看出来,只是在今夜,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蝗虫的气味中,她才明白了,原来自己每次夜间出游,全是一厢情愿的游戏,会伴随着她,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而她就误认为她与会的相遇是种什么安排,其实全不是。难怪每次她想到会,会就来了,就像俗话说的:“心想事成。”房繁越想下去越害怕,她心中那种无依无傍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般鲜明,而且她越呆下去,那种感觉还在逐步加强,临近黎明,黑暗越来越浓,终于连会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房繁在恐怖中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会在旁边冷冷地说:
“露水将麻石弄得冰冷,该回去了。”她用枯硬的指头触了触房繁的身体,房繁像疟疾患者一样虚弱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艰难地移动。生平第一次,她没有注意会离去的方向,也没有回头。一夜之间,她感到自己进入了老年。在她的家门口,灰色的晨曦中,母亲,老袁,张某站成一排,正在向她招手。张某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仍然是那种讨厌的样子,凶狠的目光盯着她左看右看,使她怀疑身上是否沾了什么污秽。
“这就好了,大家欢聚一堂。”母亲说道,同时也用恶狠狠的眼光看了张某一眼。
房繁走进里屋,看见那张杂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就想去推门。张某一步跨到房繁面前,挡住那张门。
“现在这里归我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张门以后你不能开。”
张某还用力将她一推,推得她跌倒在地,自己却站在一边怪笑。母亲见状,抄起一柄竹扫帚就朝张某头上砸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房繁坐在地上发呆,老袁就赶过来安慰她,老袁轻声细语地对房繁说:
“你这是何苦呢?啊?这种事这样计较可不好。他既然住在你这里了,他就有权利使用你的房子,你的观念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