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区分的境界(第7/10页)

当不知是谁种的,无边无际的油菜开花时,他又意外地发现了当年那只受伤的野鸡匍伏的地点。多年后的今天,他不禁纳闷起来:这渺无人迹的地方,谁在这里种下这些油菜呢?他时常来此地,却总是熟视无睹,他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大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奇迹,他也不相信幽灵,但这片油菜长得如此茂盛,年年开花又谢花,他却从未寻找过种菜的人!很久以来,这一带就没有人迹了,会不会是蓑衣人种的呢?也许蓑衣人假装每天来往于他和父亲之间,实际上却在侍弄这片菜地?他不是声称就住在附近吗?别的人,谁又还能有这种便利呢?油菜地早就有了,留川从小就看见,这就是说,蓑衣人一直住在此地,注视着他,而他从没注视过他。由于无法搞清的原因,这地方只剩下两个人,蓑衣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赤裸裸地出现在留川的面前了。他不停地带给他那些也许是编出来的、麻醉人的消息,使得留川服服帖帖地依赖起他来。

蓑衣人倾听着留川那些断断续续、古里八怪的猜测,既不表示认同,也不表示否定,只是追问留川他的蓑衣到哪里去了。留川说扔在猪圈里了,因为气味太重。

“那是你父亲身上的气味,我每次来你这里之前,都要在他的房间里停留,你怎能嫌弃他的气味?再说从前你与他同居一室,他就没有气味?”

留川当然不知道从前父亲的气味是什么样的,通常他对这类事总是忽视的,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在眼前这个怪人的虎视眈眈之下,他的脑袋成了完全的空白,眼前金灿灿的油菜花也苍白了。

有些人,他是无法与之争辩什么的。现在他又感到自己离那谜的中心,是越来越远了,他为什么要寻找答案呢?父亲的离弃,会不会是一种最直接的转嫁的方式呢?更可能的是,父亲从未想过转嫁的事,只是将他彻底忘记了,正如现在他也忘记了他。他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至于房间里的异味,那是蓑衣人将这定为父亲的体味的。也许,此刻他正从那个谜的中心朝一个相反的方向走下去,走下去,直到关于谜的一切完全消失。

留川停留在三岁孩童的幻想中,在故乡的土地上沐浴着阳光,在菜地里做各种各样的小动作,比如采集马齿苋,挖蚯蚓。他需要活动,让棉袍子里日渐枯槁的身体出汗。他仰起头,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视线,立刻感到一片金黄的火焰烧灼着他的手指。他松开手,蓦地一回头,看见青年时代的父亲背对着他站在菜地那一边,正在擤鼻子,一边擤一边狠狠地朝地上吐痰。留川吃了一惊,掉头便跑,汗流浃背地跑回了家。

“幻觉越来越多了。”他抱怨道。

“这很自然,”蓑衣人说,“慢慢的,你就进入了老年,一切人为的区分都会消失,你习惯了之后,就不会这么慌张了。你的父亲,在弥留之际打破了一切界限,但他无法像你这样从容,他死得太仓促。”

他正站在栅栏边看天,那只野鸡飞了过来,径直落在他的脚边,当年受伤的翅膀缺了一些羽毛,依旧雄风不减。留川看着它,内心升起无限的感叹。当年为了它,自己还丢失了一对粪桶呢,那时它真有无穷的诱惑力!“故乡,故乡……”他轻声说道,野鸡“噗”地一下飞走了。就在昨天夜里,他点火烧掉了那些发黄的旧报纸,现在他在栅栏边等邮差到来,或者说他在等待事情发生自然的区分,这种区分以前也发生过。

起风了,大大小小的狗都狂吠起来,就仿佛村里来了一队人马似的。留川看着青年时代的父亲带着黄狗从外面归来,一只手提着一筐马粪。

“野鸡受伤时,我并没打算一追到底,一次小小的失足让我终生误入歧途。”油菜花晃得耀眼,留川用双手挡住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