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垣残壁里的风景(第4/5页)
“一切都会有所安排的。”我像石膏模型那样做了一个手势,“看那太阳,不是越来越显示出一种从容的风度吗?我猜她的睡眠时间是越来越长了,她很可能会在沉睡中对一切作出安排,这不是她的性格吗?我们只要照常坚持我们的习惯日程就行了。比如你说到头晕的毛病,你要让自己习惯在头晕中过下去,此外别无他法。等你习惯了的那一天,水藻又会长满你的头颅,你的口中又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啵、啵、啵……’的响声。我这石膏般的心,有时也会为天边那东西衰老而从容的风度所打动呢。我预计我们终将习惯。”
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我们夜里不再值班了。我们像大石头一样蹲在墙根一动不动,在黑暗中瞪着眼,忘记了时间的漫长,也忘记了寒冷给肉体带来的痛苦,我们整夜都像这样清醒而沉默。
时间过得更快了,我们从不曾有片刻停下来想一想它是怎样过去的,实在,我们没注意到。他还是时常头晕,但看上去分明是沉静得多了。关于那小孩,那老女人的话题仍然在我们的言谈中出现,我们双方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开始编造一些极其乏味的“故事”讲给他听。我说起某一年的秋天,我在山坡上种了一大片青菜,青菜长势喜人。我说起这件事不为别的,只为了要从自己口中吐出“秋天”、“青菜”这类字眼,这类字眼给我干枯的体内注人生机。不过我说过也就完了,并不感到那种长时间的激动。另一次我又讲起屋门口有一个积雨形成的大水洼,我从远处搬来大石头放在水洼里,现在那些个石头还在不在呢?所有过去的事都几乎忘光了,唯有这些乏味的、胡诌的“故事”倒能记住。他听着我的述说,眼珠子转动不休,不时往我的句子中插进一些无关紧要的形容词,他这样做起来得心应手,就好像一个熟练工似的。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这样信口开河,“外面下着大雨,我坐在书桌旁,信手拿过一支笔,画了一棵冬青树。”
“是瓢泼大雨吧?”他说。
然后我点了点头。
“三年以前的今天,白天短而又短,我们还没来得及吃中饭就天黑了。”我又说,“不过当时我没体会到,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与太阳有关。”
“这就叫光阴似箭啊!”他用浮泛的语气感叹道,“从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蜻蜓,我一得意起来就不停地在人们头上盘旋!我的身体那么轻,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啊。我似乎在回忆,但这是不是从前有过的事呢?我对你说实话吧,这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些比喻,现在我的生活就像一个比喻套着一个比喻,或者说一个比喻在另一个比喻之中,这另一个比喻又隐藏在一个更大的比喻中间。至于说到我在前面加了‘从前’两个字,那只是种习惯罢了。”
一天中午,我们发明了一种游戏,就是绕着断墙跑。我们跑了又跑,破烂的衣裳飞扬起来,乱蓬蓬的头发也飞扬起来,就像两个鬼。我们看见了对方如鬼的面貌,尖叫着,跑得更快了。后来他告诉我,就在我们跑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小孩过去了,那孩子手提一个小篮子,在那边墙洞里探了一下头就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我们最好不要在跑的时候相互注视,这很危险。”他说,“只要不停地跑就好了。当我看着你的一瞬间,我有种冷透骨髓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怕得不行。我明明知道你是本地人,我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一点,可就是没有用,我感到大难临头。我想你也有同感,我们不要在跑的时候相互对视了。”
我答应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在跑的时候偷偷打量他,那种诱惑太强烈了。有一次我这样做时,发现他脸上透出残忍的表情,就如一只吸血的黑蝙蝠,在身后紧追我,我还感到自己的脖子上被啄了一下,全身都麻木了,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抵御不了那种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