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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大街上脱了衣服奔跑。他赶上儿子把衣服披在儿子身上,可儿子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只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没钱赔他们,你看,我已经把衣服脱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他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理发店是不会负责的。他们说,你儿子还损害了我们的声誉呢,不信你看,现在生意比以前差多了,以前我们多跑火。他毕竟是个懦弱的人,这时候他的懦弱尤其明显。这样说来,倒是他拖累了人家,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儿子时好时歹,他想这不是个办法。有人说这是病。既然是病,那就要治。为此他借了很多钱,把儿子送到了郊区的精神病院。说实话,刚把儿子带回家的时候,他还有些一筹莫展,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目标,但现在,他又有了,那就是借钱给儿子治病和还债。因此他的已经有些衰老的体内又灌满了劲。以前他不知道有精神病院这么一个单位。精神病是不是神经病?说出去挺丢人的,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带儿子去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倒立,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唱歌,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哭泣。但那里有医生和护士给他们打针,让他们按时吃药,想到这里,他又宽下心来。

所以当几个月后精神病院通知他去接人时,他高兴地到街边的小酒馆里要了二两囟猪舌头,喝了二两烧酒。其间他去探望过儿子几次,真的,儿子正在慢慢好转。他叫他爸爸的时候竟然会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神情。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做了很多好梦,以致第二天早晨还醒迟了些。他搭了一段路的车,下车后,他几乎是跑着向医院奔去。但快到门口时,他听到了他熟悉而恐怖的尖叫。他跌跌撞撞赶到那里,看到自己的儿子又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奔跑,不同的是,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下身。

原来,儿子昨晚上卫生间时,忽然被一个埋伏在那里的老头抱住,咬断了生殖器。

这一下,儿子真的要做一辈子残疾人了,他痛苦地想道,但他马上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身手敏捷,从铁门上翻了进去,和儿子一起奔跑。

落 土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待在书架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待了差不多十年。

他把爹放在书架上,爹应该是满意的。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爹总是跟他说,书是好东西,一读书,人就神清气爽。爹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暗暗发笑,所以他听了这话就好像吃了一包老鼠药,走在日光下老担心药性发作。

爹在书架上慢慢移动着,先是在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后来就躲到一排书的后面去。有一次,一个同事来借书,抽出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看到了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家父的骨灰。

《幻灭》便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行知把书柜抹得很干净。他的工作用书从来不上书架。他把书插回原处。其实他讨厌别人来借书。书在别人那里,大概就像妻子被人掳去任人凌辱,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

行知年轻时有一个宏大的理想,那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他经常像拉斯蒂涅那样在心里朝着什么地方喊道:“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那时他已经是县中学的教师了。爹娘还在乡下。娘死了,他把爹接到中学来一起住。娘死的时候,他简直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人都是要死的,这没什么好悲伤的。爹说,你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媳妇,我跟着你,你就更找不着媳妇了。他说,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加起来还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