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囚徒 2010—2014(第2/18页)
爱德华多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活过了,此刻他将死去,他思索着,没有什么不对的。来到生命终点站的景象并没有他曾想象过的那么糟糕。只是此刻将要被埋在一个地下坑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将不会再有那堵塞下水道的气味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很快就可以再次拥抱唐·杰皮诺和阿玛莉亚了,便高高地举起酒杯道:“我们走。”
卡里姆开始向马厩那边走去。“我们动起来吧。”
在那一瞬间,爱德华多做了一个将会永远改变利奥命运的举动:他紧紧地抱住了他,温情满满,像是抱住了马尔切罗一样。“永别了,美国小鬼。”他在他耳边说道,“好好照顾自己。”
接着,当卡里姆把爱德华多他从拥抱中拉扯出来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么汹涌和苦涩的泪水从他眼里涌出,他对着利奥嘀咕了些什么,在那个时候利奥认为那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只有在很久以后,很久以后,他身上沾满了血腥味,拖着尸体来到河边,远离所有其他那些无名的尸体;很久以后,他感觉到手上的老茧隐隐作痛;很久以后,他把爱德华多的尸体安放在坟墓里,他才终于明白那些话语:向他讲述,你要活下去,向他讲述。
接下来的一个秋天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水灾。四个小时内一百二十毫米的降雨量淹没了整个乡下,到处是淤泥和漂浮着的废墟碎片,前所未有。
除此之外,再加上坎波拉塔罗大坝要被打开泄洪这个可怕的主意,还有萨莫奈农民在面对所有不是从地下来的东西时出了名地不知所措。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扎根于土地,并不懂得如何应对从天上来的水灾。道路凹凸不平积满了水,桥梁倒塌,树被连根拔起,庄稼被糟蹋,地窖被淹没,还有大量的牲口被洪水冲走。
第二天,天刚刚亮,隆隆作响的地狱之水平静了下来——一种让人哀伤的平静,而在流放地上,他们正在计算损失。
“我听说有两个人失踪了,”卡里姆提道,他正铲着淤泥,“也就是说有两个人遇难了。”埃及人继续说。
利奥立刻意识到他错过了一个机会,如果他的头脑足够敏捷,能够趁洪水这个机会躲藏起来,此时也许他就已经自由了。失踪,也就是遇难,所以就能活着。他曾有二百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自导自演一场戏,然而当大雨像冰冷的子弹一样落在他房车上的时候,他只是在希望着屋顶不要坍塌,河岸不要决堤,马儿们不要被淹死,而他自己能够幸存下去继续着他那肮脏的没有意义的存在。他没有失踪,也没有遇难,甚至也没有活着。
两天后,绝大部分的水被土壤吸收了,就这样美国仔认为路应该可以行走了,便套上了靴子,向河边的方向出发。他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焦虑。
桑树和合欢树都被压倒在自己身上,而河床冲破了河堤向外扩张了足足五米,淹没了所有东西。周边还剩下的植物露出水面,让人感觉像是身处在热带环境中。就这样,向前走着,走在废墟碎片上,走在岩石间,一直来到那关着狐狸的牢笼。他看到那张钢丝网已经被愤怒的雨水冲走了。谁知道呢,他问自己,它们是之前就被淹死了,还是之后被洪水冲走了。
有什么东西滑落掉进水里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狐狸的尸骸,跟着水流向西边漂去。
他向那座泥煤堆成的小山投去焦虑的目光,幸好没有坍塌。他的秘密仍然安全。
“明天你要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检查垃圾处理站。”晚些时候卡里姆一边命令他,一边移动着木棒整理着炭火中燃烧着的煤炭。“我可不想某些货物因为洪水得以重见天日……”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洪水留下来的痕迹渐渐地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久,所有人就不再去关心路上遍布的障碍物,斜坡上倒下的橡树,还有已经变成植物泥浆池的烟草种植场里那堆积成山的废墟碎片。然而,如果地理环境正在快速地适应着自己,那么人们会更难回归到乡村生活的轨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