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风是自由的 1992—1995(第14/20页)

接下来,在家里,再之后,我会不停地再回想起那个时刻。我惊讶地发现,其实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是小达尼艾尔让我们聚在了一起,也将会是小达尼艾尔让我们分离。突然,凯瑟琳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背叛、性、哈希什,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中徘徊。然而我太了解美国仔了,所以我知道,如果我能向他指示那黄昏,如果我能向他展示那座闪耀的城市,那座他向我揭露的而现在正在召唤着我们的城市,我们之间的每一个问题都会烟消云散:利奥将会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他的梳子,我们将会一起再穿上衣服,再抛弃凯瑟琳。那摩托座上将会只有我们两个人,船长和水手,像以前任何时候那样。

但我没能做到。然后,真相是,那是我的错。

在那个时刻,当美国仔的脸庞上正聚集着最可怕的表情时,当他发现他的命运染上了一条无辜生命的鲜血时,我却思索着所有这些故事,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当我能准确地推测出如果我父亲处在我的位置上会想些什么的时候,我甚至会想笑。

我只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就成了像他一样的人。

13

每个人自己的家庭,像其他所有家庭一样,都是建立在某种信念之上的,但这种领悟总是来得太迟。而我的家庭的信念叫作未来,并不是指我父母坐在餐桌前端着架子高谈阔论着明天的美好,而是在我们家能感觉到那种整个人类前进的欲望,生活的欲望,就像电视上报道着的街道游行。

三十多年来,我父亲和未来之间的关系像是一片河床,河床的两端是饥饿和救赎,那种饥饿就像是一个影像模糊的女儿,诞生自穷困潦倒的童年,又在六十年代被迫逃难造成了沮丧倒霉的青春。随着时间推移,是大学生的身份缓和了饥饿的折磨,他得到了稳定的工作,终于有了可以触摸到的救赎。那不勒斯银行和米兰证券所让他变得富裕,并不是真的权贵,但毫无疑问要比任何从他那个阶层起步的人都更优越。

总而言之,他唯一的信念是未来,日常工作的劳累和家庭的温暖就好像是给这种未来披上了一件让人安心的外衣。但在外表之下,还掩藏着充斥在他本性里的欲望。

的确如此,但他所充斥着的欲望是什么呢?

直到一九九四年还清晰明了,但从那时往后,巨大的黑暗降临了。

那一年银行损失超过一万亿,接下来一年超过三万亿,不到三年的时间,六万亿里拉的亏损吞噬了银行。关于大辩论的焦点,所有人都只是在兴致勃勃地吹嘘,尤其是政治家们。那些据推测是凯尔特人后裔的北方人表达了他们的愤怒,公开指责了那些可耻的营私舞弊,结党营私,以及对南方人的救助。那些为了反抗雪崩而进行的任何绝望的尝试都没有意义。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费尔迪南多国王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力。这个男人几十年来一直统治着意大利南方的财政金融,还掌握着一万一千人的命运,还有那些人的家庭和生活。这个男人曾经发放贷款给南方绝大多数的企业家,直到一年前他还只需要点个头就能影响数十万的选票,他还在总部的海景露台上举办“星期二文化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乔瓦尼·斯帕多利尼[6]的玩笑,但不会让乔瓦尼·斯帕多利尼感到不满。同样是这个男人在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道上的大不列颠酒店的两个套房里度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个套房给他的妻子,当她从罗马过来找他的时候;另一个则给了他年轻的情人,一个当地的女歌手。这个男人代表银行收购的地产遍及威尼斯、东京、悉尼,最鼎盛的时候多达七百五十个银行分行,遍及全世界。同样还是那个男人,那个国王,在一次宫廷政变中被罢黜了,那不过是行政管理上一次愚蠢的形式上的不合规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