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第7/16页)

铁梨花走到土坯教室门口,正在听学生读课文的柳天赐马上感觉到了,朝她微微转过脸,判断出是她站在门口,笑了笑。他的脸迎着南边进来的太阳,几乎全白的头发和塌陷的腮帮都被那笑里的明朗和纯净取代了:他又是二十多年前的天赐。

等学生们吃罢晌午饭的时候,天赐回到自己的窑院里,在过洞就喊:“梨花!梨花!”

铁梨花心里想:他也把这名儿叫得这么顺口,看来那个徐凤志真的死了。

“太阳好,给你把被子晒晒!”梨花说,一边用根树杈“噼噼叭叭”抽打着棉被,这样一打棉絮就“宣呼”了。

“你就是来给我晒被子呀?”天赐笑眯眯地站在被子那一面。

“那你说我来干啥?”

“来给凤儿提亲。”

“我给我自个儿提亲,中不中?”她说得一本正经。

“你不是早定了亲了?和柳家定的?”

梨花想,这人一心都在他学生身上,对她这一阵的经历没什么察觉。这一阵她心里经过了上下五千年:心比他打皱的脸、满头的白发还老。

“柳家该退亲了吧?都二十多年了。”

他听出她口气的阴郁。

“你咋了梨花?”他和她中间横着棉被、褥垫、麦秸垫。

“你叫我梨花?”

他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这双眼在二十年前失了明,从此再没看见过脏东西,因此反倒明澈见底。

“我寻思着……”他话刚说一半,发现梨花转身进了堂屋。他跟着进去,手里的竹竿急急匆匆地点着地面,那竹竿远比他的脸不安。

“我寻思着呀,既然你打听出来,栓儿已经不在了,咱还是让两个孩子早点成亲吧。”

“这么急,村里人不笑话?凤儿连孝都没服。谁知她守寡了?”

“咱不张扬,喜事办简单些……”

“我给我自己提亲,你们柳家应不应?”

“我这是说正题儿呢。”

“我和你在扯偏题?”

“咱们俩还提啥亲啊?都是一头白头发的人了,你思我爱,自个儿心里明白,就中了。”

“那不中。你得娶我。”

“孩子们都没嫁没娶,咱们老汉老婆先吹打起来,非把人笑死不可。”

“笑不着!咱们搬走!搬到没人认识咱的地方去!”

“你今儿是咋了?”他上来抓住她的手。

“你依不依我?”

“学校刚办起来……”他觉得她手冰冷,赶紧握在自己两个掌心里。

“到哪儿你找不着孩子办学?我还有几件首饰,能值点钱。搬到一个干净地方,咱从头来。”她头顶抵住他下巴,恳求地说。

“啥叫干净地方?”

铁梨花不说话了。她心里回答天赐:干净地方就是没盗墓这脏行当的地方,就是没有洛阳铲的地方。

“是不是……赵元庚又在找你?”

“好好的提他干啥?”她把手抽回来。

“学生的父母有那舌头长的……”

“说啥了?”

“说赵元庚还挺念旧情,二十来年,就是忘不了那个五奶奶,这一阵找她找得紧……我也没想到,那么个五毒俱全的东西,还有点真情。”

“你刺探我呢?”铁梨花挑衅起来。

柳天赐沉默了。

“你想把我推回去给他?是不是?”

柳天赐笑笑问:“推得回去吗?”

“你有你的学生、学校,我看你心里也搁不下我。你爹你妈就嫌我,嫌弃我爹是拿洛阳铲的。你那些学生的长舌头父母说啦:柳凤那么个断文识字的闺女,咋能跟栓儿牛旦那种小子结亲呢?……”

“那是你说的,人家可没说!”

“噢,你护着他们?!”

柳天赐知道一碰她的自尊,她是不论理的。只要一提敲疙瘩盗墓,她自尊心就比飞蛾翅膀还娇嫩,稍碰就碎。

“梨花你小点声,叫学生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