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第13/16页)

铁梨花和牛旦没有出站,就直接上了往西开的火车。这是一趟快车,在董家镇不停,第一站停的就是津县。

津县下车的人不少,铁梨花不敢大意,拉着牛旦夹在最挤的人群中走出了站。张吉安在董家镇的车站截不到他们,或许很快会追到津县来。

一个古县城没几盏灯火,偶尔会有一辆骡车走过去,牲口蹄子踩在狭窄的路面上,从很远就响过来,走过去很远,也听得见那“踢里踏、踢里踏”的蹄子声。

出了火车站,在牲口粪气味刺刺的城关路上走了不到一里,铁梨花带着牛旦拐下小路。

“妈,咱这是要去哪儿?”

“你不想去见你爸了?”

“咱……咱这是去见我爸?”

“你要再问,咱由这儿就折回去。”

“我是怕您走迷了呀。您来过这儿吗?”

“来过一回。”

“我咋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她半逗乐半怨艾地补一句,“当儿子的有几个真知道做娘的心呀?你连你妈是谁,恐怕都不知道。”

“……这到底是啥地方?”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牛旦跟在母亲后面走着,打着哈欠。越走夜越深,头上的树枝杈把星星月亮照得半明的夜空网成一小格、一小格。脚下的路渐渐地陡起来。四周不见村落,连狗咬都听不见。

“妈,这儿您来过一回?”

“啊。”

“来干啥?”

“走亲戚。”

“来这儿走亲戚?!”

“是走你的亲戚。你们赵家的亲戚。”

“妈您尽说啥呢?越说人越迷!”

“你叫我说么。”

又走了一阵,铁梨花停下来,看看天上,又看看四周。这是在一个山坡上,细看有一丘接一丘的坟头。再走一阵,就是坡顶,他们脚下出来一条路。路是新铺的,就只能让一人独行。

铁梨花叫牛旦等一等,她走进小路旁边的树丛。不久她提着个铁桶出来,桶里装着一把洋镐和一把洛阳铲。牛旦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洛阳铲,又大又利,三五铲子下去,地上准能打出一个小号井口那么大的洞。铁梨花叫儿子跟她来。两人来到一座新坟前。

“你得帮妈敲最后一个疙瘩。”

新坟和一般种红薯、纺棉花的农家男女的坟一模一样。只不过坟前铺着十来块青砖。

铁梨花叫儿子撬起一块砖,把它翻开。头一块砖翻过来,上有六个洞。第二块砖上有五个洞。翻到第三块,牛旦明白了,这些青砖是一副牌,是和了的“清一色”。

铁梨花指了个地方,让牛旦开始下洛阳铲。

“这是谁的?……”牛旦不太情愿地把铲尖插进土里。

“你只管掘。以后去了赵家,再犯敲疙瘩瘾,就过不了了。咱娘儿俩过它最后一回瘾……”

“可……可这坟看着老穷气!”他胳膊提起,把带上来的土倒出来。

“妈探的墓有错?这墓可不穷气,这座山头都叫它占下了,一座山都是墓,还穷气?”

铁梨花点上烟袋锅,看儿子的身体随着越挖越深的墓洞矮下去了。渐渐的,那一人粗细的洞就只剩他的头顶露在外面。他的棉袄、裤子已经一件一件被扔出洞口。

“孩子,你知道这是谁的墓?”

牛旦在洞下瓮声瓮气地回答他咋会知道。

“是你亲奶奶的墓。”铁梨花平心静气地说道。

已经低于洞口的脑瓜顶马上向上冒了冒,铁梨花用脚尖踩住了它。

“你怕啥呀孩子,是你血亲的祖母呀!活着没见上,死了见个面,我做母亲的也算有了交代。”

下面传来牛旦沉闷的声音:“妈!你叫我上来!……”

“一会儿叫你上来。你祖母带走那么多宝贝,你得帮我掘出来,我才叫你上来。”她穿绣花鞋的脚在牛旦厚厚的头发上抚了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