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8页)

我们开始啜饮汤汁,那味道依然无法言传,有着太浓烈的草地新鲜味,我努力想分辨,干笋醇厚的野性和芥兰的辛味好像都被一种鲜味不费力地征服了,但那种鲜味太淡了,很难确定它的存在。我只得说:“你的原料一定很了不起。”

他说:“其实只有原料而已,如果你生长在山野之中,你根本不需要做一个厨师,就能做得很出色。”

“这正是一个城市厨师的烦恼所在。”

“你说得没错,我曾经为了运输的问题伤透脑筋,但后来我建了一个种植和养殖基地。”

“但原料各有其产地,不一定能在你那里生长。”

他颇为自得地看着我:“我不是要它们在我这里生长,我是运过来之后用土壤或者水分,或者饲料,让它们好好待着。”

“用冷库不就行了吗?”

“绝对不行,因为食物在放置的过程中,自身还会有些微的生长,这种生长完全是在消耗自身,它的味道肯定是会损失不少,所以我得继续养着,虽然改变了水土,但它的损耗就不会那么大了。当然,这样做仍不能避免味道的流失,我有点无可奈何。”

好的食物,美食家能吃得出它的青春,即使是笋干,也应该可以判读出它拔起的时间,如果是放了一天的蔬菜,他们也能吃出它没有年龄没有青春完全失忆的感觉。

然后,他再度起身,收起那两个玻璃器皿,当它们已经空了的时候,我才发现它们异常精美,反射出的光线呈现一种奇异的视差,似乎反射光总不能落在同一个地方,那意味着那是一种中间镂空的玻璃,能在内部做出一个精巧的保温层,从而避免玻璃材质本身的不足。想到这一点有点让我开心,他也发现了我盯着器皿的视线。

在转身挪步之前,他说:“其实美食美食,那个美字就放在前面,我不把它理解为美味,而是美学,如果做不到极致的美学,那我们还是和野蛮人一样撕碎着食物来吃。”

他又走进备餐室,去取下一道菜,我品味着他刚才说的话,联想起日常餐馆里那些各种碎裂方法的食物,狼藉不堪的骨头和肉块,脱皮而瘫软的禽类和鱼类。这种美学确实也太难实现了,大多数厨师只能在个别菜品上实现,而其他的都无法保存食物原有的风貌,让它们像在生长时那样自然,葱段、辣椒、酱油、蒜泥,这些五颜六色的配料是大多数厨师实现美学的手段,以为只要有了鲜艳的颜色搭配,就是美学。

他端过来的第二道菜是清蒸鲤鱼,一个日式织部釉格子纹长方盘,刚好符合它的身段,看得出他用的是完全密封食物的干蒸法,鲤鱼只析出了很少的汤汁,那完全是来自它自身水分里的汤汁。

“来自四川的峡谷鲤鱼。”他介绍说。

我想了一下那峡谷里的激流险滩,和鲤鱼奋力游动的场面,一丝止不住的灵感又冒了出来。尝了一口之后,我说:“真的好像,其实,这味道并不是它们生长的环境的问题,而是它们的处境问题。”

他完全听懂了我的话,似乎找到知己般的开心笑了:“完全是正解,一般人会联想到它生活在没有污染,水流异常活跃的自然之中,那就肯定是美味咯。其实这样也就普通了,因为没有污染的水域也是很多的,但峡谷是不一样的,那里面水流太激,太险恶,礁石和漩涡都太多,鱼类不得不不停拼搏,才能找到一点舒适的环境,但那种环境又会被马上破坏,所以它们不得不穷其一身,去寻找一个安身之地。你说这样野性、这样疯狂的鱼类,它的滋味是其他鱼能够比拟的吗?”

我说,那不就和鲑鱼是一回事,这种鱼类生灵必定要向江河洄游,中间要渡过咸水到淡水过渡,渔夫的滤网,黑熊的爪子等诸多凶险,朝那个它们注定会死亡的地方逆流而上,产卵之后也失去自己的生命,因此,它们也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鱼之一,也有鱼肉中最美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