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10页)
相框的下面是一个陈旧的松木玻璃陈列柜,里面放满了奖杯、奖牌,那些劣质的软金属奖杯,上面镀着的金银薄膜已经开始脱落、开缝,唯有木制的底座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还有一个玻璃制作的奖杯保持着晶莹剔透的模样。全国青年锦标赛最佳二传手,第四届全运会道德风尚奖,全国女排联赛第三名……我辨认着这些字迹,想起她几乎从未和我谈论冠军这回事,好像它们真的从未发生过一样。
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体内的酒精完全被分解掉了,随之失去的还有体内的热量,我裹紧了衣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找了一辆出租车。
我回家以后,才发现所有碗筷都一片狼藉堆在桌子上,杜路还在一只汤碗里留下了几张卫生纸和烟蒂,这种景象简直无法容忍。我马上扔掉了手上的所有东西,飞快地收拾起来,垃圾袋迅速地装满了,碗碟在洗碗槽畅快地旋转着,污水顺着下水管汩汩流下去,它们在我的手下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食物残渣和细小的菜叶打着旋,随着水管发出一阵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巨响,满槽的污水终于消失不见。
我必须再将碗碟涮上一次,然后用干净的抹布再擦一次。在擦第一只碗的时候,那条抹布不知为何滑溜溜的,瓷碗摔在了地上,刺耳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夜晚都在支离破碎,四十瓦的白炽灯在微微摇晃,时间有点停顿,瓷碗一半是完整的,一半成了碎片。
天啊,我忘记昨天用过这块抹布之后,将它清洗干净,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洗涤剂呢。
我精心地将那些碎瓷片一点点捻起来,扔到垃圾袋里,我细心做着这件事,连橱柜的缝隙里,自己的鞋子底线都仔细找过了,绝不允许有任何的残余。手上的水分在飞速地干燥,一阵阵寒冷裹了上来……我得马上洗个澡,那酒精所带来的热量,现在成了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寒冷。
卫生间里有点污浊,绿色的塑料置物架积了些肥皂垢,白色的瓷砖有的已经破碎,边缘泛黄,露出底下的水泥底子来,但这并不妨碍它的保暖效果。放了一阵子水,白色的蒸汽马上挤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我深吸一口气,脱光了自己的衣服,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水流从面部倾泻到自己的腹部,此刻我心满意足,即使廉价的力士沐浴露和飘柔洗发水,都带着沁人心肺的香味,蒸腾如春季的花园。
在我擦干身体,迅速将一套保暖内衣套在身上之后,白色的水汽也消散了,窗外除了大杨树的剪影,几乎一无所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窗外响动着,也许有小雨,也许有坚硬的沙子,管它呢,到底是什么景象,我得等明天才会看见。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晚宴虽然狼藉不堪,但充满了生机,消失的热量又重新在体内涌动,我感觉现在我能做任何事情,写作、通宵打台球,或者一场子夜的长跑。在越来越冷的日子里,我也越来越需要这些活动去驱走那无尽的孤寂之感。
我用浴巾挤干净头发里最后一点水分,然后推开门,一些没有散尽温暖的水汽倏然消失,一个女子,还是那个女子,此时正恰如其分地站在门口,望着我微笑。
我瞬间如同又被浸入了冰河,紧贴着肌肤的保暖内衣成了冰冷的铠甲,一个寒战在体内快速地泛滥,每一块肌肉都颤抖了起来。
我强迫自己镇定,镇定,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依然穿着那种白色缎子,带着蕾丝和透明细网格的长裙,好像季节和天色对她全然不会有任何作用,她望着我的笑容如此熟悉,显然把她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与生俱来的一员。
她是谁?这他妈的到底是谁?
“你没有关房门,所以我先进来,就在这儿一直等着你。”她若无其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