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第六章(第9/10页)

他对军士说:“你知道怎么做人工呼吸吗?给溺水的人?”

科克肖特说:“我会,长官。我是伊斯灵顿[202]泳池游泳冠军!”科克肖特是相当厉害的一个人。大概是一八六六年,在一个家伙想要开枪刺杀格莱斯顿[203]先生的时候,他的父亲敲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他把铁锹一拔,很多土顺从地滚到了一边。达克特准下士瘦弱的腿露了出来,一直到大腿根,他的膝盖弯着。

科克肖特说:“这次他就没蹭脚踝!”

军士说:“连长被打死了,长官。一颗子弹钻进了他脑袋里!”

让提金斯烦心的是这又是一个被打到头的,他明显是躲不开它们了。为这个烦心其实很蠢,因为在堑壕里,大多数受伤的人都是被打到头的。但是上天总可以稍微多点想象力吧,就算帮帮忙吧。想到他在那个小伙子死之前吼过他,这也很烦心。因为那个小伙子把铁锹乱放。被吼了一顿总会在小伙子们的心头留下大半个小时不好的印象。那有可能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所以他死的时候也不开心……希望上帝会补偿他吧!

提金斯对军士说:“让我来。”达克特的左手和手腕出现了,手垂着,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放在和大腿齐平的地方。这样就能看出他身体的走向了,你可以绕着他清理。

“他才二十二岁。”军士说。

科克肖特说:“和我一样大。他特别注意你的拉绳枪管刷[204]。”

过了一分钟,他们拽着达克特的腿把他拉了出来。他的脸上可能卡有一块石头,那样他的脸就可能是受伤了,也有可能他脸上没有,可这是个不得不冒的风险。他的脸黑黑的,睡着了——就像瓦伦汀·温诺普在垃圾桶里睡了一觉一样。提金斯走开了,留下科克肖特有条不紊地给那具躺在那里的躯体做人工呼吸。

对他来说,多少有点满足的就是,不管怎样,在这次小小的事件里,他一个士兵都没少,只死了一个军官。从军事上来说,这种满足是不对的。不过,鉴于这么想谁都伤害不到,所以也没什么坏处。但他总是对他的士兵有种更大的责任感。在他看来,他们来这里不是出于自愿。这种感觉就和他觉得虐待动物是比虐待一个人——除了孩子以外——更加让人厌恶的罪恶一样,这毫无疑问是不理智的。

在交通壕里,有个小个子靠在那块用白灰刷了一个硕大的A的波形铁皮上,穿着一身非常干净的博柏利薄军用外套,上面挂着一大把级别徽章——精纺羊毛织成的皇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还戴着一顶看上去很优雅的钢盔。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一顶钢盔看起来很优雅!那人手里拿着条猎鞭,鞋上带着马刺。这是一个来视察的将军。

那个将军和蔼地说:“你是谁?”然后又不耐烦地说,“这个营的指挥官跑到那里去了?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他?”他又接着说,“你脏得让人恶心,像个黑摩尔人[205]。我想你是有原因的吧。”

和提金斯说话的是正在气头上的坎皮恩将军。提金斯像个稻草人一样立正站好。

他说:“我负责指挥这个营,长官。我是副指挥官提金斯,现在暂时代理指挥。找不到我的原因是我刚暂时地被埋住了。”

将军说:“你……我的上帝!”他后退了一步,嘴张得大大的。他说:“我刚从伦敦来!”接着道,“上帝啊,你不能我一接手指挥你就把我的一个营置之不理了!”他说,“他们说这是我的部队里最能打的营!”然后激动地哼了一声,接着说,“我的勤务官和莱文都找不到你,也找不到能找到你的人。结果你就这么两手插在兜里悠闲地走过来了!”

在一片寂静中,因为火炮现在已经停下了,云雀们也休息去了,提金斯可以从他肺部有点干燥的摩擦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重重地跳得飞快,给人一种恐惧的效果。他自语着:“他之前在伦敦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他想娶西尔维娅!我敢打赌,他是去娶西尔维娅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直待在伦敦。这是他的一个执念:他吃惊和激动的时候会想到的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