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悼亡:昆仑觞(第8/14页)

那时自己也天真,总以为很多事不想起,不提起,就不存在,或是不会发生,我爱的人们都好端端活着,就会永远活着。

大了些,读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到如今十几年过去,依然念念不忘其中的一句话: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有所动,就很仔细地抄下来,常常拿出翻看。从这句话起,我才开始真正地思索生死一事,感受何谓生,何谓死。

后来年岁渐长,至亲之人不断离去,才知晓生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现实与无奈。生是只要活着,一息尚存,不论艰难容易,不论长夜漫漫路迢迢,总会相见的,而死,却是这一世为人再也不得相见了。

读林觉民的《与妻书》,一直震撼于他那句:“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这一句“汝先死,吾担悲”包含了一个男子能给一个女子的所有的赤诚温柔。他说过要许她一世的欢颜,就不会允许她因他而流一滴悲伤的泪。

金庸的《神雕侠侣》开篇,赤练仙子李莫愁出场时,轻柔地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却瞬间将陆家七口人置于死地。可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寻常女子罢了,那日常阴毒狠绝的面容下掩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纵你见惯了世间所有的风景,尝遍了世间所有的苦辣酸甜,你也未必能明白地说得出情之为物究竟为何。

那时,还是青葱少年的元好问,去并州赶考。在路上,他遇见一位捕猎者。捕猎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今天,我抓到了一对大雁,把其中一只杀了。而另外那只自己挣脱了罗网,谁知道,它却围绕着那只死去的大雁悲鸣,迟迟不肯离去,最后竟然自投于地而死。”

元好问听了,就将这对大雁买下,葬在河流上游,并垒起石头作记号,将此处称为“雁丘”。他一时感慨万端,对着汩汩河流,茫茫宇宙,发出了旷绝千古的一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彼时,十六岁的他未谙人事,未染情愁,却对着人世发出了这般深沉如巨雷的叩问。自从人类识得情滋味,就开始不断追问,不断寻找同一个问题:爱情到底是什么。

是啊,爱情到底是什么呢,竟然可以让世间的人、物、草、木不惜以生命相许、相报?

这一双大雁曾经相携相依,飞遍天南地北,飞过寒来暑往,正是这雁群中难得一见的痴情儿女。而到如今,一只去了,另一只才明了:欢乐过后的离别,温暖过后的冷,才是真正的黯然销魂,真正的彻骨冰冷。

那孤独的雁儿仿佛在说:望去前程万里,形单影只的我要如何飞越这连连雪峰,绵绵云海;眼见晓风已逝,日照将残,唯有将生命都抛弃,只身随了你去。

这汾水一带本是汉武帝巡幸游乐的地方。当年武帝出巡横渡汾水,一路上弦歌曼舞,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鸣谷应,何等的热闹!而今只见平林漠漠,衰草冷烟,一派萧索冷落。

然而武帝已死,繁华落幕,纵使女山神枉自悲啼,耗尽全部的法力为其招魂也无济于事。

在生死相许的深情面前,所谓“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旁隔靴搔痒式的敷衍宽慰。而这对大雁的生死相许连上苍也不免要嫉妒,它们不会与那些寻常的莺莺燕燕一般,寻常地走完一生,寻常地化为黄土。它们与它们的深情将长存于世,而这雁邱处,则正好留与后世的文人骚客,让他们在此狂歌痛饮,歌哭笑骂。

这般生死相许的深情震撼至三百年后,一位临川男子在他的戏剧《牡丹亭》题词中发出了一句至情至性的呐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