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闺怨:杏花村(第4/8页)
她对镜自照,光滑的肌肤,如云的秀发,正是最好的年龄,却得不到最好的爱情,依熏笼独坐,望到天色微露初光也看不到等的人来,就知,他不会再来了。不论是妃嫔,还是寻常女子,身为女人的悲哀就是她总是认定她的男人就是她的世界,却始终看不清,男人的世界不只有她。
张爱玲在《有女同车》的末尾慨叹道:“女人……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现代的女子如此,古时的女子尤为是。她们被数千来约定俗成的礼教规范层层裹缚于一个巨大的茧内,而她们端坐其中,终生不得见天日,就以为茧内就是所有的天地,而深宫中女子的天地更小。她们每日行走坐卧都不离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而她们在这个牢笼里只为一个目的——取悦一个男人。
自周朝始,帝王的后宫,就设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共计一百二十一人。这只是有官级的人数而已,而到唐玄宗时期,后宫女子增至三千,白居易诗中的“后宫佳丽三千人”并非是约数或虚夸。
这三千女子心之所向的男人是九五之尊,帝王之躯,拥万里河山,处万人之上,周身挂系着芳心无数,而坐拥天下美人更是他专属的权力,而作为帝王,就算他抖落芳心,任其委地,一样是不容人指摘的。古时帝王怕是自私男人的集大成者,禁锢、玩弄女人的身心,却又粗心大意地不肯守护,可是,谁能指望一个帝王痴情专一,独独钟情于一人呢?众女子能做的,只有独自品尝这萧索凄清的况味了。
电影《游园惊梦》中,荣兰问翠花:“你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翠花淡淡地答道:“有人关怀,惦着我。”
“那得月楼里的那些狂蜂浪蝶呢?”
“他们只是欣赏我,想占有我。”
她是得月楼里名头最响的古翠花,多少男人掷千金、散家财,只为博她一笑、一回顾。风月场中无真情,所以她不曾被浮华蒙眼,心下清明:一个女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静如止水、轻如空气的关怀、惦念,不必惊天动地,也不必轰轰烈烈。
谁说女人贪婪如饕餮,她们要的再简单不过,世界大千,只那一人关怀她,惦着她,就足够。正如当代诗人舒婷的诗中所写: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纵河山万里,华服美饰,又怎比得上心爱之人的温暖怀抱。自身的金银珠宝,家人的高官厚禄,众人的奉承巴结,只是满足了虚荣心而已。而爱情能够抵御浊世的所有的虚荣和诱惑,一个真真切切在爱着的女人不会有任何与爱情无关的虚荣心需要填补。
而男人却不同,他们在妻贤子孝之外,还希冀功名利禄,锦衣玉食,香车美人那些更上层楼的追求,而平凡女子对爱人仰望一生、投注一生,无非是想得到一对一的挚情,忠诚,这就是历经千年,女子从未更改的初衷。
宫闱之内怨颇多,若清点封建时代的宫怨诗词,就会看见,多少红颜在那一片围墙后悄无声息地萎了、谢了,化为灰,化为烟,一点渣滓都不剩,白居易笔下的这名宫女也不过是浪淘沙中的一粒。唐代诗人顾况也有《宫词》一首,也在替寂寞宫人鸣不平,与白居易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入夜之后,玉楼就笙歌渐起,而她,久不成眠,孤身凭栏而立,听着随风飘送过来的是妃嫔们的娇声笑语,那一切都与她再无干系。她只有将自己锁闭在深宫之中,静听着漏壶滴水的声音,却又不禁卷起水晶帘,向那笙歌处遥望。
两首诗都是以新人之欢笑映衬旧人之寂寥。世间之情转爱移对于帝王再平常不过,偌大的皇宫,总是倏尔这儿歌,倏尔那儿哭,深宫寂寥在此时更添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