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求:十月白(第7/9页)

《诗篇》中说: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鹿知道自己爱慕着溪水,可是,那终日流淌不息地溪水能够懂得鹿的心情吗?

佩索阿的《惶然录》中有一句话我最喜欢,他说:一旦写下这句话,它对于我来说就如同永恒的微言。永恒的微言,多么适合那位泛舟的越女,她用他不懂的语言唱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心情,一曲毕,即永恒。

席慕容曾根据《越女歌》而作一首现代诗,她以女子的心情揣摩越女当时的心动,也以女子的情感熨帖越女当时的心痛:

灯火灿烂,是怎样美丽的夜晚,

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

那满涨的潮汐,

是我胸怀中满涨起来的爱意,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集聚的天空,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无人能理解我的悲伤,

我于是扑向烈火,

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用我清越的歌,用我真挚的诗,

用一个自小温顺羞怯的女子,

一生中所能,

为你准备的极致,

在传说里他们喜欢加上美满的结局,

只有我才知道隔着雾湿的芦苇,

我是怎样目送着你渐渐远去。

传说中,子晳让人将越女的歌译出,他知晓她的心意后,就拿起一床锦缎制的棉被披在她身上,并将她带回了楚国。其实,如果故事没有这样的结局也许会更唯美:

灯乍亮,你还是端坐在千万人中

那么脆弱而易受伤

或作嗔喜,或作自卫而笑……

而千万人中,我就渴望那么一眼

千万年中,我生来就为等着千次万次中,就白衣那么一次

当杏花烟雨绿水江南岸。

当我诗篇背后

透出银色的字

你喜悦不喜悦?感动是可忧的,而我年岁悠悠……

每次一说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然就会联想起鲍照的“两相思,两不知”。鲍照被今人称为南北朝文学成就最高者,但我浅浅读过他的数篇诗文后,对其并无多少感觉,只承认他的诗文中确有别于众人的清朗俊逸,但仍不如后世之柳宗元、苏轼深得我心。他内心于民族、家国有大抱负,而其文字之清朗正如其内心之磊落刚硬,细想来,他也不过尘世一不得志之寻常男子。

直到一日,看沈德潜《古诗源》评鲍照的《代春日行》:声情骀荡,末六字比“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深。当时对《代春日行》末六字并无多少印象,就翻出全诗重读。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春晖始发,我即将出发去见那明媚春光:百草绿,万木欣欣向荣,春晖洒满绿色大地,千山万岭也换上青青春装。园中处处可闻莺声燕语,仿佛一曲曲悦耳春歌。红梅在春风中竞先怒放,向人间报告春的消息,而含烟带雾的杨柳枝条也不甘示弱,纷纷抽出嫩绿的芽。

人们也换上春装,纷纷来到那浩渺的烟波之上。男子们登上那龙舟画舫,见这春光大好,玩兴渐起,他们齐齐举起木桨,喊着号子,使得那船儿飞快地在水上滑行,一时间,白色的水鸟被惊得扑翅飞向两岸。人们看着青的山,绿的水,白的鸟儿飞,也不禁逸兴大起,在船上奏起了江南流转柔婉的《采菱曲》;不一会儿又唱起和雅古朴的《鹿鸣》之歌。弦歌声声不断,酒杯时时常满,人们在这和煦春风中尽情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