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9页)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没再说话。

下班前,她收拾东西时甩出了唯一一句话,“没意思。”

是的,没意思,真没意思。什么友情,什么梦想,都是假的。可即使如此我也还得咬牙撑下去。我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办起来的杂志被姚丽华跟吴彦尊夺走。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还要赚钱还房贷,赚钱吃饭,我还得生活,哪怕这种生活已经越来越接近麻木和毫无尊严。

梓雯的突然离开,或许,在对我蓄谋已久的利用和抛弃后,终于让我这个杂志主编彻底地孤立无援。幸好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了,我可以在大部分工作时间放下私人感情,保持头脑清醒地独立应付这个烂摊子。

今晚我又被迫留下来加班了,当我审完《橙》A一周年合集的三审稿后,身体异常疲惫。如今咖啡对我都没用了,就在我一边用力揉着太阳穴提神一边考虑着明天要不要买瓶墨水来喝时,门开了。我惊喜地回过头,却没有看到小凉——真蠢,我明知道这几天她正在西安出差。

门外没有站人,是被风吹开的。

我试图站起身来,却精神恍惚地摔回了椅子上。就在那一瞬间,压抑已久的脆弱毫无征兆地侵袭过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陈默,你看,终于还是走到了今天,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真可悲啊!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为什么而坚守。快醒醒吧,别再去想曾经那段时光了,就当Alen、任南希、张可可、周小野、梓雯这些同事都是一场梦。

我摸了摸冰凉的脸,居然摸到了泪水。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挽救了我,居然是小凉打过来的。

“陈默,我回星城了,你人在哪儿?”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焦急。

“我在公司。等等,你不是在出差吗?”

“我请假赶回来了,你现在能陪我回趟老家吗?”

“可以,怎么呢?”

“我外婆过世了。”

我本以为,总有机会能跟小凉一起回南水镇探望她的外婆,那个因为把小松鼠养死了而哭上好几天、身体硬朗得还能每天种菜的八旬老人。可如今,我永远没有机会了。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然而有些事情如果当下不做,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做了。最终这些错过的事情只能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土壤中,在经年累月的滋养下开出一朵又一朵名为遗憾的花。

小凉的外婆死于一场意外。几天前的南水镇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乱了老房子屋顶上的瓦片,她便借着邻居家的木梯爬上去整理。她确实很矫健,对她而言这种活儿不过是家常便饭。可她小瞧了岁月的力量,在她直起身来伸个腰时,大脑供血不足而陷入短暂眩晕,她从屋顶上滚落下来。邻居发现时,这个躺在血泊中的老人已经奄奄一息,她抓住邻居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告诉小凉,外婆走得很轻松,不要挂念……”

当晚我顾不上跟公司请假,直接去汽车东站跟小凉会合了。她的脸色憔悴成了一张白纸,见到我后她并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告诉我,东站最晚一班车半小时前已经走了。我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钱包里的几百块钱都塞给了司机,让他连夜开回去。

上车后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慌得有多厉害,还努力镇定地想跟我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平头大叔,他识趣地打开了电台,响起的音乐盖过了小凉的哭声,也冲散了满车厢的忧伤。讽刺的是,正在听的歌是曹格的《爷爷》。

——你牵我走过弯弯的小巷,风吹过落叶的地方。

——你说孩子勇敢的去闯,去看看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