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5页)
武早瞪大了眼睛。
“那回酿出的酒突然浑了,沉了底子,底子发蓝,又发白;有时挺好的酒褪了色,一喝恶心人。酿酒师就搞了些药,说起来不信,都是些胶粒,还有血粉什么的,一下子放进去。弄来弄去,酒又好了。有一次他回城里,酒又犯了毛病,我们就仿着他的样子弄,一弄,那酒也好了。厂长和他爹先搬了一坛子回家喝了,结果一下子都毒死了。你说说,这个酿酒师带来的东西毒性大不?!”
武早痛惜地拍起了膝盖:“那怎么可以随便动呢?!那里边有一种叫‘黄血盐’,弄不好会产生剧毒,五十毫克人就会死。那可不怨酿酒师。你们的酒得了‘破败病’,知道吗?是‘破败病’!”
“不管什么病,反正出了人命,就把那个酿酒师抓了起来。”
“那他多冤枉。”
“冤枉不冤枉先抓起来再说啊。”
像武早一样,我也为那个酿酒师抱不平。我问他现在怎样了?
“怎样?还不是官向官、民向民,上边有人替他出来说话,最后不得不把他放了。妈的,厂长和他爹算是白死了……”
我松了一口气。接上我们在乡里人陪伴下,又到另一个村子里去看了——那里购进的酿酒设备比我们刚看过的好多了。乡里人说:“这个村子的人还算乖巧,他们没有傻到像我们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干起来,结果赔了钱还死了人;人家没等干就住了手,这就是聪明啊。你知道,山里人不能搞工业,只能弄弄石头什么的。”
这些酿酒设备让武早很兴奋,他仔细地看过,然后差不多逐件做了记号。我们将价钱议好、将取货日期定好,然后就离开了。
乡里人陪我们走了很远,路上说:“你不知道,这里的人穷得都不愿富了。本来嘛,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过去这里是老区。他们打仗忒勇敢,为革命做了大贡献,这回致富也该像闹土改一样有劲头才是。可他们都穷惯了。自然条件恶劣是不用讲了,上边,还有外边,那些扶贫的人千方百计想让他们富,可就是富不起来,植树造林,造酒养殖,什么都白搭。让他们养安哥拉兔,毛儿蜷蜷着,一户发一对,可待些日子来检查,一看,他们都把兔子杀了吃了,皮贴在墙上。问他们为什么?人家说馋得慌。也难怪,他们一年里吃不到一块肉,常年不见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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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与他分了手,沿着村里的街巷往前走,心里酸酸的。这个小村像我们见过的山里村子一样贫穷,只不过树木多一点,垒房子的石头比那里齐整一点,但石头屋子同样矮小,而且门窗都小得不可理解。问了问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大风可以把山上的石头吹落,它们和呼啸的风声搅在一起,简直像打雷一样,那声音哪,可怕极了。白天看不到多少动物,可是到了风声大作的夜晚,各种各样可怕的动物都从山隙里钻出来了,它们嗥叫着——特别是山里野猫的叫声,可怕极了。这风声从山口吹过,再吹到小山村里,那“雷声”就在屋顶上滚动。所以这里的窗户都做得很小,有些人家干脆就不做窗户。他们都说冬天不好,夏天好,夏天穿不穿衣服都行哩,实在热得受不住往林河里一钻……说起外村来,这些人一个劲儿地撇嘴:在他们眼里外村都是穷人,而他们这里才算“富庶之地”。
我们在村头遇到了一个垒得四四方方的大石屋,奇怪的是这个石屋没有窗子;那门做成了弓形,像一个大洞。我们一开始不知道这也是一户人家,问了问才知道是“四兄弟”的房子。我们觉得好奇,就从那个大洞钻进去。屋子里黑极了,以至于好长时间眼睛才能适应:屋里有一领破席子,席子上放了一堆焦干发霉的地瓜干,靠屋子的一端垒了一个很大的土炕,炕上放了四个油亮的枕头。仔细看了看才知道,那枕头是用秫秸捆成的,上面甚至没有一层布。四兄弟当中只有老大在家里看门,他年近六十,脸色蜡黄蜡黄,颧骨很高,看上去像古稀之人。他两眼发僵,眼神已经有些浑浊,盯着我们,满脸狐疑。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一些印在塑料薄膜上的女明星,是挂历拆页。老大见我们注意到那些漂亮的图画,就站起来,伸出弯弯的手指点画着:“这么俊的大闺女,是真人哩还是假人哩?”我告诉他:这都是真人的照片。“天哩,”老大拍着屁股,“天底下真有这么俊的闺女?啊哟……”说到这里把脸转向了射进光亮的门洞,咕哝:“这么俊的闺女,到底都叫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