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2/10页)
雨子的话让我又想起那次奇怪的聚会。那一次留给我的除了好笑,就是荒诞不经和难以化解的疑惑。不过后来想想,一个少年如此气派地调动起很多浅薄的和不那么浅薄的人物,也该有几分道理、几分奥妙在吧。而且对于黄先生,雨子肯定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不会随便说说而已……从雨子那儿回去后,我一直想与吕擎一块儿去找黄先生。可是当他详细听了我对这个少年的介绍之后,鼻子一哼说:“我才不与那些小混子打交道。”我强调说这只是一种了解、一种探求,是为了我们的杂志,再说也不可能对我们构成什么损害。可他还是坚持说:“他只能是个骗子。他那一伙也是。”
吕擎有时过于武断,也太苛刻了。
最后费了不少口舌,甚至说了那个打印本就是黄先生找人批驳的——吕擎终于勉强同意去见黄先生。不过他还是说:“这个年头骗子太多了,你会发现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骗子——本来满怀希望地信赖了一个朋友,不久就会发现这个朋友也是个骗子。有的乍一看还蛮像个书呆子、事业狂呢,全身心投在自己的事业里,可日子久了,大不了还是个骗子。骗子太多了,老让人失望、害怕,弄到最后连我们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了——我们是不是骗子啊?你说这个世界可怎么得了?这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他正这样咕哝时,吴敏来了。我发现她比先前消瘦了一点,大概在那个店里做老板娘也不容易——不过她显得更有风韵了,开敞的额头下一对黑眼睛更加迷人。这使我想到了雨子对她那个店的频频光顾,以及他关于美的一些独特理论……当杂志办起来时,吕擎绝不会把她一个人放在城里的,因为他不放心雨子:吕擎对那个沉着的、总是微笑的人最为厌恶;吴敏对他所有公允的评价,在吕擎听来都难以容忍。吴敏这会儿很详细地询问了葡萄园的情况,对它的一切特别在意。她是个非常精明的人,问这一切,无非在为自己和丈夫的未来做一些权衡和打算。我想这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必要做的。我曾让梅子在我离开的日子多与她接触,一方面是化解寂寞,另一方面也为了让这样一种性格和世界观对其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吴敏诞生在一个小城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在严酷的年代里回去的,我想正是她父亲宁静、深深的孤寂,给了她气质上许多特别的东西。她的温文和柔肠是任何女人都难以匹敌的,它们配合了那副微黑的面容,简直有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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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吕擎找了黄先生。半年不见,这个人好像又成熟了许多,背头梳理得更为齐整,头发留得也更长了一点。奇怪的是他穿上了一双中式棉靴,这与他结起的领带和身上的高档西装很不协调。刚进门时我们在客厅里等了许久他才出来,脸色很不好看。老妇人小声告诉:黄先生正生着气。原来,黄先生刚才还在里屋用电话训斥一个人呢,这人正是那个偷书的小济。他气冲冲地嚷着,砰一声扣上话筒,出来了。
他抑制着心中的愤怒与我们握手,把我们让到对面的沙发上。老妇人端来两杯绿茶。
我和吕擎喝着茶。黄先生也呷了一口,两手抚着自己的膝盖。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在蓝色的地毯上踱了几步,然后又坐下。
老妇人回到客厅里,俯在黄先生耳旁咕哝了几句,他立刻大着声音说:“让他来!”老妇人小声说:“客人们?”“不要紧,让他来!”
老妇人出去了。一会儿,外边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黄先生大仰在沙发上,拖着声音说:“进来——”
一个人探头探脑出现了。这人马上引起了我的好奇:大约有四五十岁,长得矮小,干瘦干瘦,胡须发黄,稀疏的头发,有点贼眉鼠目的样子。他两手用力地往下垂着,见了黄先生,碎步往前移动一下,然后低头哈腰站着,像一条饿坏了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