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7页)
进屋了。室内让我两眼一亮:屋子虽小,可是书很多,各种各样的精美画册、烫金点银的名著,一排排耀人眼目。我特别喜欢书,不由得在书架前徘徊起来。
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一杯绿茶。我选择了一杯绿茶。
他把咖啡取到手里,暖着手,自己喝起来。他说话慢慢腾腾,那和蔼的语气让人无法厌烦。我说:“你的书很多。”
他摇摇头:“不足万本,不多。”
“你这些书都是严格挑选的,瞧,这么多好书。”
“好多书是通过黄先生推荐才买来的。”
我想那可能是大学里的一位老先生吧。
“黄先生是专门搞藏书的。他给我很多指点……”
不难想象,这个雨子身边有一些特别的朋友,这可能有助于养成一种温温吞吞、不急不躁的脾性。我来这儿是对的,吕擎根本对付不了这副慢性子。我想到了此行的目的,转过脸来,尽量用冷淡的目光注视他。
他仍然那么微笑,给我让茶。这家伙真沉得住气。
茶有点苦。我问:“这是什么茶?”
“噢,‘挪园’。”
没听说。咂着茶,一边想着怎样切入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停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瞥到了一边的几张照片——绘画照片,是用来制版的。我问:“你认识万磊?”
“当然,很好的朋友。”
“那你认识吕擎吗?”
他又点头。
“我是吕擎和吴敏、阳子他们的朋友,”我的语气重起来,“我们常在一起讨论问题。我就是听了吕擎和阳子的介绍才来拜访你……”
“阳子,啊,那是极有才华的人哪!”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明亮的东西闪了一下。我马上说:“主要是他的人品好。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讲,才华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人品、人的质地——这才是最终决定的力量……”
雨子摇头:“不不,才华与你刚才讲的,其实是一个东西。”
“那么万磊呢?他有才华,可他差不多是个混蛋!”我说这话时带出一股闷气,但话一出口又马上有点后悔——我这样谈论一个刚刚遭遇不幸的人,未免有失阴德。
雨子看看我,低下头:“是的,有很多人像你一样议论他。可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我觉得这个人不过是坏在一张嘴上:说得太多。实际上他做的并没有那么离格。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我可以理解……”
最后一句话刺伤了我。我说:“是的,我们对这样的人——所谓的艺术家太宽容了吧!他们自以为拥有豁免权,能够为所欲为。有时候,”说到这儿我冷冷地瞥他一眼,“有时候连好朋友的妻子都打起了主意……”
雨子坐在藤椅上,两手夹在双膝之间。他待我停下来,然后说:“是的,我也不赞成。不过后来与他接触多了,才觉得自己曾经那么严重地误解了他。我们是朋友,可是我以前实在还够不上理解他。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我们深入一个随和的人、一个所谓谦虚的人的内心世界那也许容易一些;但我们会本能地排斥那些看上去很狂气的人——而那些艺术家中,有很多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故意穿奇装异服,留长发,还戴了古怪的装饰——他们在用这些浅薄夸张的外在符号,拒别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他们很孤独……”
“怎么说呢?”
“只要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只要杰出,就会是一个孤独的人。他们知道很多人最终还是喜欢质朴的——而他们,不愿被人喜欢。”
“故意让人讨厌吗?”
“是的,这样他们会活得更自在。他们非常孤独。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对人的打扰太多了吗?有人不得不用许多方法将自己与别人隔离开来,以获得一份宝贵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