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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新绿弥望之际,谅各位很健康!”或“这次令郎结婚确实可喜,深表祝贺!”这类话语不会令我们感动,因为感觉不到真情的存在。

相应的表面精彩的文章,仅是辞藻华丽,如同观看漂亮的时装模特,看起来很漂亮,但仅此而已。

所谓好的文章,并不是仅凭文学知识和写作技巧就能写就。具有文学知识和写作技巧再好不过,但更重要的是,有没有想要表达这一场景的热烈情怀。真情能够超越一切技巧和知识,是写好文章的根本保证。

在过去的名人书信中,我认为抱月的这封信和英世母亲寄给在美国的野口英世的信(现保存在猪苗代的野口英世纪念馆里)至高无上。

英世母亲志贺是一个连小学也没上完的年老的女人,能用秃铅笔掺杂着平假名和片假名而写出拙笨的字,但她看样学样、认认真真地写。

这封信有点长,很遗憾不能引用全文,信的末尾有下面一段文字:

……快点来吧!快点来吧!快点来吧!快点来吧!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冲着西边祈祷!冲着东边祈祷……

这里既没有书写的技巧,也没有难认的汉字,只是反复地写同一句话。然而,这信里洋溢着母亲思念孩子的真情,使人眼前浮现出年迈、佝偻的老人衷心祈祷的身影。

就连废寝忘食、潜心搞研究的英世看到这封信后,也匆忙决定回国。

抱月和英世的母亲,在才智方面和教养方面,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无知的老太婆。但两篇文章都能打动我们的心,被他们那种想说就说的气势所压倒。

英世的母亲甚至连标点符号往哪儿加都不知道,有时一个点一个点地加,或随便加很大的句号。

抱月的文章写得很好懂,慎用汉字,言语通俗,便于阅读,与他所写的其他书信风格完全不同。这里能看到一种关怀,让仅有小学文化的须磨子也能看懂。所谓的“接吻,接吻”,可能是当时新鲜而富有魅力的外来语。

对情人的专心和温柔,会一同超越所有的技巧,力撼人心。

抱月也有装腔作势、小题大做的表现,但在这种专心和温柔面前,反倒令人看着满意。

话虽如此,现在还没有人写这种热情洋溢的信呢。

这时,抱月已四十五岁,身居教授,有老婆,有孩子。一般来说,应是个通晓事理的中年人。

他写了这样奔放的信。

当然,其写信背景是两人幽会的场面被妻子发现,不得已暂处分离状态,具有想幽会不能如意的无奈。

何况抱月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先不说心里咋想,从表面上看,是处事冷静、自我克制的人。他看到须磨子突然激情澎湃、不能自已,与年龄相比较,显示出对恋爱的至真和纯粹。

应当说,一气写出这封情书的热情也非同一般。

写信的一瞬间,一定会比通常的欲言精神昂扬、罗曼蒂克。拿着笔,对着纸,倾心思慕会随着心扉敞开,会一步步愈加强烈。

说起来,这样的文章,别人很难写出来。反言之,写这种热情洋溢的情书的人,现在少有。

物质文明的进步,使通讯变得更加方便、快捷,恋人们几乎都用电话互诉衷肠,不再干写信这种慢吞吞的事。

或许也包括:打电话能节约时间,过后留不下证据。

然而,在这种便利、经济的条件之下,确实也有我们遗忘的东西和不尽如人意的东西。尽管觉得是一种进步,实际上也是一种退步。

看到抱月的这封信时,就会模模糊糊地忆及我们遗忘的东西是什么。

过去男女之间,有着讲究体面、思想封建、人情世故等各种各样的羁绊。想见面,不容易见到,思念也不能及时、方便地转达。

正是因为不方便,才会产生激情澎湃的恋情。男人和女人才会一心一意地、拼命地向前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