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与小周(第3/7页)

  我最后一回见到的小周,其实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遗像——为了讨得一点毒资,她的丈夫手举着她的遗像,回到了她从前住的房子,终日对现在的房主取闹,非要说当年卖房子的价钱太低了,现在必须给他找补,否则,他就不走,我恰好遇见了,这才知道:小周已经死了,她穿得干干净净的,跳了长江。

  世界上竟然再也没有小周这个人了。一个人的消失,竟然如此轻易和彻底,偌大的尘世丝毫也没有被惊动,就像她活着的时候,她的笑,她的奔跑,她想当演员的执念,其实从未获得无论多么微薄的见证。

  小周并不知道,许多年以后,我在影院里看了一部名叫《孔雀》的电影,电影里的女主人公,虽说比她当初的年纪要大,却也和她一样,不断地对人宣布着她的即将离开,看着女主人公在一座尘沙之城里独行与四顾,一时之间,我竟难掩悲伤,头脑里满是小周当年斩钉截铁说出的话:我要走,我马上就要走,最迟下个月我一定会走。

  小周也不知道,又过了一些年,在厦门,我见到了周迅,这才知晓,原来周迅的朋友们也叫她小周。那天晚上,在鼓浪屿对岸的一家酒店里,我和周迅一起,去佟大为的房间里喝酒,喝得高兴了,周迅放了音乐,也不管我们,一个人,自顾自地,躲在角落里舞蹈了起来,霎时间,我便想起了你,汉阳小周——你给人剪头发,你喂鸽子,你蹦跳着奔下楼梯,你对着墙上的画报看了又看,既认真,又心不在焉。

  穷亲戚

  油菜花的表姐不是牡丹,公鸡的表妹也不是天鹅,就像世上的穷人,他们的亲戚多半都是穷人,甚至是比穷人更穷的人。我也不例外:在这城市里,一年到头,总归会有来自家乡的近亲远亲找到我,但是,于我有求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周的饭钱;找个过夜的地方;被打了,又或被欠了工资,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如此而已。

  这一回遇见的事情,却是要棘手得多:我最小的表妹,她原本是在郊区的工厂里打工,有一天早晨从宿舍里醒来,突然就厌恶了人生,想一死了之,去工厂外的小诊所买了安眠药,吞下了,但是没死成,被救活之后,不用说,被工厂开除了。她暂时不再寻死,但也不想回家,这城市里有她众多打工的姐妹,她就在这些姐妹的宿舍之间辗转流连,与此同时,又将另外一件事情当作了救命的指望。

  我岂能不管她?接到来自家乡的电话,我足足找了一个星期,最终在一家干洗店的阁楼上找到了她,几乎是强迫着将她带走,住进了我的工作间,那也无非就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子,但住下她已经足够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了解清楚,那件被她当成救命指望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说来再简单不过:她有一个姐妹,在鄂尔多斯打工,这个姐妹说,鄂尔多斯不但挣钱容易,生活也全然不乏味,完全不同于终日站在机床前的一潭死水;好消息是,这个姐妹马上就会回来探家,到时候,她可以带上自己一起前去鄂尔多斯。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这等待甚至让她产生了幻觉:她一遍遍地跟我描述着鄂尔多斯,酒店,霓虹灯,风,地下赌场,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我还知道,在阳台上,在她的房间里,她一直都在哭,但也一直没哭出来,有时候,她会偷偷地站在镜子前,长时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着自己哭出来,“人生如梦——”这是她刚刚学会的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姐妹说,“我连哭都不会哭了!”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是会哭的,有时候,我在客厅里写作,可以隐约听见房间里的她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和叫喊,它们是惊恐的,在梦里,它们是她的敌人,她怒斥着它们,最后,终于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