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第3/4页)

  几乎是闪电般的速度,她一下子直起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突然间,还未及等他答话,她便站起身往诊所的方向跑,跑了几步,想起那一篮子鸡蛋,又回头拎起来,再跑,跑出去几步,还是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篮子鸡蛋在跪拜的这户人家的院墙上放好了,她这才又重新喘息着狂奔而去。

  并未过去多长的时间,可能连一个小时都不到,她从诊所里出来了,不仅没有带儿子回家,相反,脸上还流了一脸的血:她又错过了儿子醒来的时刻。原来,等她跑进诊所,儿子已经重新陷入了巨大的癫狂,而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菜刀,高高举起,正要跑出门外,嘴巴里还高喊着要杀这个要杀那个。她的胆子都快吓破了,不要命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儿子的腿,哪知道,儿子竟然一刀砍在了她的脸上。

  好不容易将儿子重新绑起来安顿好了,她才从诊所里出来,去镇子上的医院包扎自己的脸,这时候,诊所门外早就聚拢了一大群人前来围观,但这一幕并不陌生,儿子疯了之后,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早就变得像种庄稼一样熟悉了。没想到的是,这一回的指指点点竟然跟她无关,一句一句,倒是全都跟那个所谓的中医有关,说他连包扎一下伤口都不会,又说他连当归治什么病都不知道,这么一来,她又急死了,生怕儿子就此被那个所谓的中医赶出门去,赶紧的,一边捂着脸,一边求大家不要再说了。

  正午之后,大雨又下了起来,她从医院里出来,迎面便遇上了那个正要回到小旅馆里去的外乡人,猛然间,她忘记了疼痛,三步两步跑过去,说出了自打跟他相识就想说出的话:要是儿子好了,他能不能给儿子找个工作?因为儿子和他一样,总是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可是,还等不到对方回答他,她自己却又说:如果不是写写画画,儿子也不会疯。一边说着,她一边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也不管对方还在没在听她说话,转头就跑进了雨幕。

  在那户抢走瞎子的人家门前,她又来了,虽说雨越下越大,院门外无一处不是泥泞不堪,她还是半刻也不犹豫地跪下了:这户人家果然没有领受她的那一篮子鸡蛋,现在,它们被扔在院墙底下,一个一个的,全都碎了。她顾不得心疼那一篮子鸡蛋,重新变作了眼神里满是凶恶之光的母狼,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院门:她在凶恶地垂涎着那年轻的瞎子从门内走出来,对她说,他要跟她一起走。这当然是痴心妄想:院门突然打开,三兄弟齐齐奔了出来,一把将她拉扯起来,要赶她走,嘴巴里也毫不留情,滚蛋;疯婆子;别做梦了,你那个儿子再也醒不过来了。等等等等,无非是这些话。

  三兄弟说到她儿子再也醒不来的时候,她呆呆地愣怔了片刻,突然间就像狼嚎般喊叫了起来,她说,她儿子就要醒过来了,如果不信,你们看这里——说着,她掀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条触目的伤疤,再告诉眼前的三兄弟:每次儿子要拿刀砍人,离醒过来就不远了,真的,求求你们了,他再吃几服药就好了,你们看,这一刀也是他砍的,砍完没多久,就醒过来了。

  狼嚎般的喊叫,并未得到任何菩萨的保佑,三兄弟中的一个跑进了院子里,再推出来一辆摩托车,剩下的两兄弟不由分说地,将她举起来架上了摩托车的后座,就这么,一个推着摩托车,另外两个在后面死死架住她,她就像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犯人,徒劳地反抗了几下,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只好任由他们继续推着摩托车往前走,半个小时后,他们将她送回了镇子外的家,放下她,三兄弟掉头就走,她在屋子里愣怔了一会,又如梦初醒,追了出去,三兄弟却早就在雨幕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