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之诗(第2/3页)

  话说回来,在中国古代,那些被认作是哀感顽艳的写诗之人,倒总是偏爱白话入诗,再在清浅字词里敲响惊堂木,黄仲则自不待言;更有辛弃疾,常常视字词的律法若浮云:“病是近来身,懒是从前我。”又譬如:“走来走去三百里,五日以为期,六日归时已是疑。”再看元稹之《遣悲怀》:“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这便是真切的失败之诗,它依存在最简朴的事物之上,比翼双飞,但又互不相扰。如果梅花入了眼帘,我便说,这是一朵梅花,而后梅花死了,我便对人说,一朵梅花死了;就像元稹对亡妻说:今日里俸钱过了十万,我要祭奠你——雪拥蓝关算什么,去潮州的路要走八千里算什么,马嵬坡下有冤屈?长生殿里痴情多?对不住,你们且先自行了断,事物衰亡之时,不尽缘分和写诗之心都要退场。

  愁苦一路,也经常乔装打扮,混进失败者的队伍,张籍直到暮年,才些微放下朝堂指望,转瞬之间,另外一种指望便折磨得他更加形销骨立:“别从仙客求方法,时到僧家问苦空。”还有卢照邻,年纪轻轻之时,便有败象初露:“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你看,风平浪静,人马无声,唯有时间是真正的胜利者。可惜的是,常年的疾病改写了他的面目:“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可是,在失败面前,第一桩事情,就是要无情无义啊,对花,对草,对自己。我还是说实话的好:张籍与卢照邻,越到后来,越无法忍耐失败,他们写的不是失败,而是对失败的反动;写的也不是苦空,而是苦空如何纷至沓来。一如多少痴儿女:对这世界,他们时而温柔,时而暴烈,但就是不能心平气和地去接受它,抑或自己。

  里尔克,你站住,不要跑,你才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的失败者。“我如此地害怕人言,他们将一切和盘托出:这个叫作狗,那个叫作房屋;这儿是开端,那儿是结束。”他说,“我爱听万物的歌唱,可是一经你们触及,他们便了无声息;你们,毁了我一切的一切。”终其一生,里尔克都在书写失败,以及对失败的等待,没有错,和与去琼林宴、去金銮殿的路一样,等待,也是最与失败牵连的字词,但是在里尔克那里,失败已经不是终点,在等待失败的路途上被消灭才是终点,既然如此,何苦还要等待?要我说,他同样是在建成一座花园,乃至一个帝国,他和许多同路者都在证明着这样一桩几乎不证自明之事:你我众人,绝非无所不能,贯穿我们一生的,理当是、也必然是鳞次栉比的不能,或无能。

  莎乐美来了,杜拉拉来了,阿赫玛托娃装在书信里来了,不是要跟他入洞房,却是相继成为他失败的见证,“所谓命运,是我们从人群里走出来,而非从外面向我们自己走近。”果然如此,日子便会像他喜欢了一生的玫瑰们般渐次枯萎?错了,在里尔克那里,让日子蒙上光亮的,让玫瑰死而复生的,恰恰不是点翰林,不是打金枝,它不过是我们日复一日在苦挨的羸弱、无聊和庸碌。正是它们,组成了一场等待,在如此等待里驻足,才反而配得起谈论那两个字:指望。

  ——“我歌唱的一切都变得富足,唯有我自己,遭到它们的遗弃。”里尔克。

  还有布罗茨基,你当他是因为入狱和流亡而失败?哦不,他从不为此而羞愧,就算死之将至,伏尔加河的灯火,爱沙尼亚的尖塔,都还住在他的味蕾上,只需咀嚼,他就能找见他的祖国。他欲仙欲死的,痛哭流涕的,是另外一场失败,初一看,那不过都是些小问题,譬如:“今夜我两次从梦中醒来,走向窗户,窗外的灯火,如同苍白的省略号,试图补充我梦中破碎的词句,但也归于空茫,并没有带来安抚。”再譬如,他模拟着圣母的语气,发问基督:“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你被钉在十字架上,我怎能回到家里?当我还没有弄清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怎能跨进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