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枪挑紫金冠(第2/4页)
西蒙娜·薇依有云:所谓勇气,就是对恐惧的克服。要我说,那甚至是解放,我们在恐惧中陷落得越深,获救的可能就反而越大,于人如此,于戏也如此。在江西的万载县,乡村场院里,我看过一出赣剧《白蛇传》,说起来,那大概是我此生里看过用时最长、记忆也最刻骨的一出戏。
恰好是春天,油菜花遍地,在被油菜花环绕的村庄里,桃花和梨花也开了,桃花梨花最为繁盛之地,便是舞台,这不是无心插柳,而是存心将枯木与新绿、红花与白花全都纳入了戏台之内。但这只是由头,时间才是真正的主角。这出戏总共五回,每一回竟然长达一个小时,稍有拖延,就可以演到一个半小时。先说武戏:小青与法海。一场打斗,被细密地切分了,如果时长十分钟,则每两分钟之间都有转换,由怨怼转为愤懑,再转为激烈,最后竟是伤心和哭泣。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确实在想——编排这出戏的人才是看透了人世,人活一世之真相,都在戏台上:但见翎子翻飞旗杆挑枪,但见金盔跌落银靴生根,可是小青,可是法海,你们究竟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你们是谁?在上下翻腾之中可曾想过,你们究竟是打斗的主人,还是打斗的傀儡?而坏消息是:时间还早,你们仍要将这一场打斗几乎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持续下去,既认真,又厌倦。
再说白素贞和许仙。他们说着西湖,说着芍药,身体便挨近在了一起,端的是:隔墙花影动,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要挨在一起之时,既不急促,也未太慢,有意无意地闪躲开了。我们都嗅到了他们的呼吸,我们都已经听见了衣襟擦撞的声音,就像一根冰凉的手指经过了滚烫的肉体,然而,他们竟然就这么错过了。端庄,天真,而又淫靡。一切开始在微小之处,且未拼死拼活,但这微小却激发出了两个阵营:他凉了,我热了;他在如火如荼,我却知道好景不长;她莲步轻移,我这厢敲的是急急锣鼓;她在香汗淋漓,我看了倒是心有余悸。到了最后,这许多的端庄、天真和淫靡只化作了山水画上的浓墨一滴,剩余处全是空白,演戏的人在走向残垣,走向断墙,看戏的人却火急火燎,奔向了空白处的千山万水。
这便是戏啊——“始于离者,终于和”,到了此时,老生和花旦,凤冠和金箍棒,都不再是孤零零的了,时间先是折磨了他们,现在又让他们聚拢,再使他们翻手为云,造出幻境:红脸的是关公,白脸的是曹操,这一方戏台之内,江河并无波涛,不事耕种也有满眼春色,所谓“强烈的想象产生事实”,所谓“离形而取意,得意而忘形”,真正不过如此。到了这时候,还分作你看戏我演戏?不,唯有时间是最后的判官,害怕时间,我们发明了钟表;为了与之对抗,我们发明了更多的东西:酒,药,战争,男欢女爱,当然还有戏,譬如这一出漫长的《白蛇传》,六个小时演下来,何曾为入场退场所动?我演我的,你走你的,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物,乃是时间的使节和亲证,我若不能证明时间才是写戏排戏又演戏的人,我便是失败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散场之后的夜路。全然未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戏台,反而,那一隅戏台被空前扩大,连接了整个夜幕:在月光下走路,折断了桃树枝,再去动手触摸草叶上的露水,都像一场戏。只因为,稍稍去看,去听,去动手,都横生了无力感和暧昧,和六个小时演出里的痴男怨女一样,离开戏台,我们也在深受时间的折磨,因为万事看不到头的绝望,我们去亲密、暧昧和离别,反过来,又因它们加重了绝望。实在是,这一出戏已经改变了此前的满目风物,就像一片雪,一棵刚刚钻出地面的新芽,都在使世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