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3/68页)
班坐下来,刚要动手去抓肉块,就瞧见老妇人对他微微摇头。他拿起一只汤匙,留心每个动作,规规矩矩地吃,刻意保持整洁,虽然他十分饥饿。老妇人只吃了一点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等他吃完时,她把炖锅中剩下的部分全都舀出来,放进他的盘子里。
“我没料到你会来,”她说,意思是否则她就会多煮一些,“把它涂在面包上。”
班吃完了炖肉,接着又吃完了面包。除了几片蛋糕外,这儿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她把蛋糕推到他前面,可是他没理它。
这会儿他已经放松,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在跟一个小孩说话:“班,你有没有去政府机关?”她告诉过他路怎么走。
“去了。”
“结果怎样?”
“他们说:‘你今年多大?’”
老妇人听到这儿忍不住叹息,一手掩面,不断搓揉着脸,仿佛正在拂去令她为难的思绪。她知道班十八岁:他一直都这么说。她相信他的话。这是他一再重申的事实。可是她心知肚明,坐在她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十八岁,她已经决定不再去烦恼那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什么,那可不关我的事。”这就是她的感受,这是一个危险深渊!麻烦可大了!可得闪远点!
他像条狗似的坐在那儿等待谴责,露出一副假笑,她早就了然于胸,他咧嘴假笑表示害怕。
“班,你得回去找你的母亲,向她要你的出生证明。我相信,她会有的。这样就可以替你省去所有麻烦和那些恼人的问题。你还记得怎么去那儿吧?”
“我晓得。”
“呃,我想你得尽快去一趟。明天怎样?”
班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她的面容,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眼睛、嘴、微笑和她的坚持,都尽收眼底。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要他回家去找母亲了。他不想去。可是如果她说他必须去……对他来说困难的是:他在这里得到了友谊、温暖、慈祥,但在这里,也使他必须暴露在痛苦和困惑,还有危险之中。班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张面孔,此刻对他来说,那洋溢着和蔼笑容的是全世界最为难的脸庞。
“你瞧,班,我必须靠我的养老金过活。我只有这点钱可以过日子。我想帮你,可是你如果有一点钱——那个政府机关会给你钱的,那就可以帮得上我。你懂吗,班?”是的,他懂。他知道金钱。他早就学会现实冷酷的教训。没有钱就没得吃。
如今,好似她要他做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小事一桩,她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来,“瞧,有件东西我想刚刚好适合你。”
叠好放在椅子上的是一件夹克,这是她在一家爱心商店找到的,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件肩膀够宽的。班身上的夹克已经脏了,也破了。
他脱下它。她找到的这件夹克对宽肩阔背的他来说很合身,可是腰部太松。她指着皮带说:“瞧,你可以把它拉紧。”帮他调整好,另外还有条长裤。“现在我要你去洗个澡,班。”
他听话地脱下新夹克和长裤,从头到尾都一直看着她。
“班,我要把这条裤子收走。”她说完照做了,“我还得去找新内裤和背心。”
他光溜溜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去隔壁的小浴室。他张开鼻孔,呼吸水的味道。在等待期间,他分辨了室内种种气味,逐渐消失的炖肉香味,温暖友善的气息;面包的味道,嗅起来好像一个人;接着是一种野味——那只猫,依然在注视着他;一张床的味道,床罩拉上来盖住枕头,又有另一种气味。他也专心倾听:电梯寂静无声,远远隔在两道墙后面。天空传来隆隆声,不过他认得飞机,并不害怕。楼下的车声他压根儿没听见,他早就把它关闭在他的意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