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第7/8页)
“在小孩面前,不要说什么有用没用的好不好?”
我俯视着父亲说。
“还自以为是地说什么媒体业……”
父亲不理我的忠告继续说。
“他也没有自以为是啊。”
我尽量冷静地、像是劝导似的说。因为他真的没有自以为是。我甚至还觉得他太自卑了。
“还什么‘现在的我’,他现在不就是个打工仔吗?”
刚刚明明扇着扇子假装没听,现在又一句句翻出良雄的话来挑刺。
“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年轻啊。”
我慢慢地在坐垫上坐下。
“只会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那种家伙,活着也没什么用处!”
这句话我真的听不下去了,可是又不好在由香里和淳史面前继续跟父亲顶嘴。我大口地深呼吸,试图等待怒气消失。
“所以他一直在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的。就跟那个谁一样,太宰治35 吗?”
姐姐介入我俩之间,想要用玩笑话化解僵局。若是平时,我会感激她的拔刀相助,但今天,这却让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反而更不愉快。
“你是说林家三平36 吧?”
母亲一边收拾着电风扇,一边用拳头敲着额头,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由香里看到那个动作忍不住大笑。在她旁边的淳史,到现在还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偷笑。看到这样子更惹得我一肚子气。
“跟什么太宰治啊林家三平啊有什么关系吗?”
我看着姐姐和母亲。
父亲仍旧坐在檐廊扇扇子。
“我是说,不要拿别人的人生做比较……”我对着父亲的背影顶撞他,“他也是拼了命地在过活啊。人啊,哪能没有个不如意的时候?可是像爸这样子,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什么有用没用的……”
我的话缺乏逻辑,显得又臭又长。这又让我多了几分气愤。
眼前的淳史小声地跟由香里说话。
“那个人的袜子,有一只穿得黑亮黑亮的。”
我没有看清楚良雄的袜子,但他跪坐着的时候,淳史似乎一直在盯着那里看。听他这么一说,姐姐也夸张地笑着说:“对对,真够黑的。”淳史露出平时在我面前不会有的快乐笑容,指着自己的袜子给姐姐和由香里看。本来顾虑着我的感受所以不敢笑的由香里,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准笑!”
我大叫着从父亲的方向转过身来面对淳史,就在这时,我打翻了茶几上装麦茶的杯子。
“啊?打翻了?”母亲故意说出声,将抹布丢了过来。
“生什么气啊?”
姐姐捡起抹布擦拭茶几,用责怪的眼神看向我。为什么不批判不讲理的父亲,反而将矛头指向纠正他的我呢?我实在无法释怀。
“你发什么脾气啊?老大不小的了。又跟你没关系。”
刚刚自己动了脾气在骂良雄的父亲,现在又突然装出一副大人样。
“医生就那么了不起吗?”
我已经无法退缩了,再次面对父亲说。由香里的手一边伸向纸巾盒,一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继续了”。
“广告也是个正经工作啊。”
我继续说。
“如果大哥还活着,现在也说不定会是什么样呢。人生啊,不就是难以捉摸吗?”
我把母亲评论寿司店小松的那句话借过来用。不管儿子再怎么了不起,成绩再怎么优秀,活到现在的话也已经四十五岁了。他最终变成一个平庸大叔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谁也不能保证大哥会继续走那条父母所期待的道路。他也不是不可能辞去医生的工作失业至今,离婚也是说不准的事。一直把大哥挂在嘴边当作理想的标准,对于必须活在现实里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我把这样的真心话隐含在讽刺的语气中,但可能讽刺过了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起居室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