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9/12页)

「三哥!我刚到上海的时候,只觉得很胆小;见人,走路,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怯。现在可不是那样了!现在就是总觉得太闷太闲;前些时,嫂嫂教我打牌,可是我马上又厌烦了。我心里时常暴躁,我心里像是要一样东西,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的是什麽!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要些什麽;我就是百事无味,心神不安!」

「那麽,你是太没有事来消磨工夫罢?那麽,四妹,你今天为什麽不跟嫂嫂一块儿去散散心呢?」

吴荪甫的脸色更加温和了,简直是慈母的脸;可是他的企业家的心却也渐渐有点不耐烦。

「我不想出去──」

四小姐轻声回答,吁一口气,就把余下的话都缩住了,往肚子里咽。无论如何,哥哥总是哥哥,况又是一向严厉的哥哥,有些复杂的女孩儿家的心情,她不好对这位哥哥讲。她低下了头,眼眶里又潮湿了;她眼前忽然浮起了幻象:一对青年男女,好像就是林佩珊和杜新箨罢,很自然地谈笑戏谑。她觉得那是很惬意的,然而她是孤单,并且她心里有一根线,不知道什麽时候生根在那里的一根线,总牵住了她,使她不能很自然地和接近她的男子谈笑。她恨这根线,然而她又无法拔去这根线!她就是被这样感情上的矛盾冲突所磨折!她想躲避,眼不见,心不乱!可是她这样的苦闷却又无处可以告说。她咬一下嘴唇,再抬起头来,毅然说:

「三哥!我自己晓得,只有到乡下去的一法!也许还有别的法子,可是我现在想得起来的,只有到乡下去这个法子了!再住下去,我会发狂的!三哥!会发狂的!」

「哎,哎!真是奇怪!」

「我自己也知道太奇怪,我就是不明白为什麽──」

「没有什麽的!再住住就好了,就惯了!你看阿萱!」

吴荪甫的语气稍稍严厉些了;他不耐烦地摇摇身体站了起来,就想结束了这毫无意味的交涉。可是四小姐却异常坚决,很大胆地和荪甫眼对眼相看,冷冷地回答道:

「不让我回乡下去,就送我进疯人院罢!住下去,我迟早要发疯的!」

「哎,哎!真是说不明白!这麽大的人了,还是说不明白!可是我倒要问你,到乡下去,你住在哪里呢?」

「家里也好住的!」

「你一个人住在家里不是更加闷了麽?」

「那麽,四姨家里也好住!」

吴荪甫摇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踱起方步来。对于这妹子的执拗也没有办法,他是异常地震怒了!他,向来是支配一切,没有人敢拂逆他的命令的!他又始终不懂得四小姐所以要逃避上海生活的原因,他只觉得四小姐在老太爷的身边太久,也有了老太爷那种古怪的脾气:憎恨近代文明,憎恨都市生活;而这种顽固的憎恨,又是吴荪甫所认为最「不通」的。他突然站住了,转脸又问四小姐道:

「那麽,你永远躲在乡下了麽?」

「说不定!我想来一个人的性情常常会变的!不过现在我相信回到乡下去,比在上海好!」

吴荪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找到了一个根据点,可以反攻四小姐那顽固的堡寨了;但是他还没开口,忽然一片声汽车喇叭叫从大门外进来,当差高昇在园子里高声喊道:

「少奶奶和林小姐他们都回来了!」

接着就是错杂的笑语声和高跟皮鞋响。第一个跳进客厅来的,是阿萱,手里拿着一把戏台上用的宝剑。他显然并没料到荪甫也在客厅里,一边笑,一边很得意地舞弄他这名贵的武器。可是猛一转脸,他看见荪甫那狞厉的眼光射在他身上,于是手就挂下去了,然而还很大胆地嘻嘻笑着。吴荪甫皱了眉头,觉得眼前这宝剑就是上次那只「镖」的扩大;阿萱也敢公然举起叛逆的旗帜了,不许他玩什麽镖,他倒去弄更加惹眼的长家伙,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