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4/12页)

船上的水手先把那舢板带住,一个人湿淋淋地也扳着舢板的后梢,透出水面来了。他就是摇这舢板的,只他一个人落水。十分钟以后,孙吉人他们这小火轮又向前驶,直指铜人码头。船上那五个人依旧那麽哗笑;他们不能静,他们一静下来就会感到难堪的闷郁,那叫他们抖到骨髓里的时局前途的暗淡和私人事业的危机,就会狠狠地在他们心上咬着。

现在是午夜十二时了。工业的金融的上海人大部分在血肉相搏的噩梦中呻吟,夜总会的酒吧间里却响着叮叮当当的刀叉和嗤嗤的开酒瓶。吴荪甫把右手罩在酒杯上,左手支着头,无目的地看着那酒吧间里进出的人。他和王和甫两个虽然已经喝了半瓶黑葡萄酒,可是他们脸上一点也不红;那酒就好像清水,鼓动不起他们的闷沉沉的心情。并且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麽这样闷沉沉。

在铜人码头上了岸以后,他们到徐曼丽那里胡闹了半点钟,又访过着名的秘密艳窟九十四号,出一个难题给那边的老板娘;而现在,到这夜总会里也有了半个钟头了,也推过牌九,打过宝。可是一切这些解闷的法儿都不中用!两个人都觉得胸膛里塞满了橡皮胶似的,一颗心只是粘忒忒地摆布不开;又觉得身边全长满了无形的刺棘似的,没有他们的路。尤其使他们难受的,是他们那很会出计策的脑筋也像被什麽东西胶住了──简直像是死了;只有强烈的刺激稍稍能够拨动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唉!浑身没有劲儿!」

吴荪甫自言自语地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眼睛仍旧迷惘地望着酒吧间里憧憧往来的人影。

「提不起劲儿,吁!总有五六天了,提不起劲儿!」

王和甫打一个呵欠应着。他们两个人的眼光接触了一下,随即又分开,各自继续他们那无目标的了望。他们那两句话在空间消失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自己在听;他们的意识界是绝对的空白!

忽然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嚷嚷笑笑进来,从吴荪甫他们桌子边跑过,一阵风似的往酒吧间的后面去了。吴荪甫他们俩麻痹的神经上骤然受了一针似的!两个人的眼光碰在一处了,嘴角上都露出苦笑来。吴荪甫仍旧自言自语地说:

「那不是麽?好像是老赵!」

「老赵!」

王和甫回声似的应了两个字,本能地向酒吧间的后进望了一眼。同时他又本能地问道:

「那几个又是谁呢?」

「没有看清。总之是没有尚仲礼这老头子。」

「好像内中一个戴眼镜的就是──哦,记起来了,是常到你公馆里的李玉亭!」

「是他麽?嘿,嘿!」

吴荪甫轻声笑了起来,又拿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可是一个戴眼镜的人从里边跑出来了,直走到吴荪甫他们桌子前,正是李玉亭。他是特地来招呼这两位老板。王和甫哈哈笑道:

「说起曹操,曹操就到,怎麽你们大学教授也逛夜总会来了?明天我登你的报!」

「哦,哦,秋律师拉我来的。你们见着他麽?」

「没有。可是我们看见老赵,同你一块儿进来。」

吴荪甫这话也不过是顺口扯扯,不料李玉亭的耳根上立刻红起了一个圈。彷佛女人偷汉子被本夫撞见了那样的忸怩不安也在他心头浮了起来。他勉强笑了一笑,找出话来说道:

「听说要迁都到杭州去呢!也许是谣言,然而外场盛传,你们没有听到麽?」

吴荪甫他们俩都摇头,心里却是异样的味儿,有点高兴,又有点忧闷。李玉亭又接着说下去:

「北方要组织政府,这里又有迁都杭州的风声,这就是两边都不肯和,都要打到底,分个胜败!荪甫,战事要延长呢!说不定是一年半载!民国以来,要算这一次的战事最厉害了;动员的人数,迁延的时日,都是空前的!战线也长,中部几省都卷进了漩涡!并且共匪又到处扰乱。大局是真正可以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