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6/9页)
这人就是朱桂英的兄弟小三子,火柴厂的工人。他不管母亲和阿姊的询问,气冲冲地又嚷道:
「六角一天的工钱,今年春头减了一角;今天姓周的又挂牌子,说什麽成本重,赔钱,再要减一角!」
说着,他拿起破桌上那一盒火柴重重拍一下,又骂道:
「这样的东西卖两个铜子一盒,还说亏本!──阿姊,给我八个铜子,买大饼。我们厂里的人今夜要开会;我同隔壁的金和尚一块儿去!他妈的姓周的要减工钱,老子罢他妈的工!」
老太婆听明白了儿子做工的那厂里又是要减工钱,就好像天坍了。小三子已经走了。朱桂英跟着也就出去。雨劈面打来,她倒觉得很爽快;她心里的忿火高冲万丈,雨到了她热烘烘的脸上似乎就会乾。
竹门外横满了大雨冲来的垃圾。一个闪电照得这一带的草棚雪亮,闪电光下看见大雨中有些人急急忙忙地走。可是闪电过后那黑暗更加难受。朱桂英的目的地却在那草棚的东头,隔着四五丈路。她是要到同厂的小姊妹张阿新「家」里,她要告诉这张阿新怎样屠维岳叫了她去,怎样骗她,怎样打听谁和共产党有花头。她的心比她的脚还要忙些。然而快到了那张阿新家草棚前的时候,突然黑暗中跳出一个人来抱住了朱桂英。
「桂英姊!」
这一声在耳畔的呼唤,把朱桂英乱跳的心镇定了。她认识这声音,是厂里打盆的金小妹。十三岁的女孩子,却懂得大人的事情,也就是紧邻金和尚的妹子。那金小妹扭在朱桂英身上,又问道:
「阿姊你到哪里去?」
「到阿新姐那里去。」
「不用去了。她们都在姚金凤家里。我们同去!」
两个人于是就折回来往左走。一边走,一边金小妹又告诉了许多「新闻」;朱桂英听得浑身发热,忘记了雨,忘记了衣服湿透。──姚金凤这回又领头!那麽上次薛宝珠说她是老板的走狗到底是假的!还有谁?周二姐和钱巧林麽?啊哟!那不是工会里钱葆生的妹子?这回也起劲!天哪,工人到底还是帮工人!
不多时,她们就跑近了姚金凤的家。那也是草棚,但比较的整洁,并且有一扇木门。嚷叫的声音远远地就听得了。朱桂英快活得心直跳。上次「怠工」的时候,没有这麽热闹,这麽胆大;上次是偷偷地悄悄地商量的。
金小妹抢前一步去开了门,朱桂英刚挤进去,就觉得热烘烘一股汗气。满屋子的声音,满屋子的人头。一盏煤油灯只照亮了几尺见方的空间,光圈内是白胖胖一张脸,吊眼皮,不是钱巧林是谁!
「都是桂长林,屠夜壶,两个人拍老板的马屁!我们罢工!明天罢工!打这两条走狗!」
钱巧林大声嚷着,她那吊眼皮的眼睛落下一滴眼泪。
「罢工!罢工!虹口有几个厂已经罢下来了!」
「我们去同她们接头──」
「她们明天来冲厂,拦人,我们就关了车冲出去!」
五六个声音这麽抢着说。朱桂英只听清楚了最后说话的叫做徐阿姨,三十多岁胆小的女工。
「叫屠夜壶滚蛋!叫桂长林滚蛋!」
钱巧林旁边伸出一个头来高声喊,那正是有名的矮子周二姐。但是立刻也有人喊道:
「叫钱葆生也滚出去!我们不要那骗人的工会!我们要自己的工会!」
突然那嚷闹的人声死一样静了。许多汗污的脸转来转去搜寻那发言的人。这是何秀妹,满脸通红,睁大了眼睛,死钉住了钱巧林。可是这紧张的沉默立刻又破裂了。姚金凤那细白麻粒的小圆脸在煤油灯光圈下一闪,尖厉地叫道:
「不错,叫钱葆生滚出去!钱葆生的走狗也滚出去!周二姐是钱葆生的走狗!」
「骚货!你才是屠夜壶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