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12页)

突然一个人插进来说;这是吴荪甫的远房侄儿吴为成,三十多岁,这次跟费小胡子一同来的。

「还听说乡下已经有了什麽苏维埃呢!」

吴为成旁边的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也加了一句;他是那位住在吴公馆快将半个月的曾家驹的小舅子马景山,也是费小胡子此番带出来的。他的肩旁就贴着曾家驹,此时睁大了眼睛发怔。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转过去对吴为成他们看了一眼,就点了一下头。费小胡子却看着心跳,觉得吴荪甫这一下点头比喝骂还厉害些;他慌忙辩白道:

「不错,不错,那也是有的。──可是省里正在调兵围剿,镇上不会再出乱子。」

吴为成冷笑一声,正想再说,忽然听得汽车的喇叭声从大门外直叫进来,接着又看见荪甫不耐烦地把手一摆,就踱到大客厅门外的石阶上站着张望。西斜的太阳光把一些树影子都投射在那石阶,风动时,这五级的石阶上就跳动着黑白的图案画。吴荪甫垂头看了一眼,焦躁地跺着脚。

一辆汽车在花园里柏油路上停住了,当差高昇抢前去开了车门。杜竹斋匆匆地钻出车厢来,抬头看着当阶而立的吴荪甫,就皱了眉尖摇头。这是一个严重的表示。吴荪甫的脸孔变成了紫酱色,却勉强微笑。

「真是作怪!几乎涨停板了!」

杜竹斋走上石阶来,气吁吁地说,拿着雪白的麻纱手帕不住地在脸上揩抹。

吴荪甫只是皱了眉头微笑,一句话也不说。他对杜竹斋看了一眼,就回身进客厅去,蓦地放下脸色来,对费小胡子说道:

「什麽镇上太平不太平,我不要听!厂、铺子,都是我开办的,我要收歇,就一定得收!我不是慈善家,镇上市面好或是不好,我就管不了,──不问是省里或县里来找我说,我的回答就只有这几句话!」

「可不是!我也那麽对他们说过来呀!然而,他们──三先生!──」

吴荪甫听得不耐烦到了极点,忽地转为狞笑,打断了费小胡子的话:

「他们那一套门面话我知道!晓生,你还没报告我们放出去的款子这回端阳节收起了多少。上次你不是说过六成是有把握的麽?我算来应该不止六成!究竟收起了多少!你都带了来麽?」

「没有。镇上也是把端阳节的账展期到中秋了。」

「哼!什麽话!」

吴荪甫勃然怒叫起来了。这又是他万万料不到的打击!虽说总共不过七八万的数目,可是他目前正当需要现款的时候,七八万圆能够做许多事呀!他虎起了脸,踱了几步,看看那位坐在沙发里吸鼻烟的杜竹斋。于是公债又几乎涨停板的消息蓦地又闯进了吴荪甫的气胀了的头脑,他心里阴暗起来了。

杜竹斋两个鼻孔里都吸满了鼻烟,正闭了眼睛,张大着嘴,等候打喷嚏。

「要是三先生马上把各店收歇,连通源钱庄也收了,那麽,就到了中秋节,也收不回我们的款子。」

费小胡子走前一步,轻声地说。吴荪甫耸耸肩膀,过一会儿,他像吐弃了什麽似的,笑了笑说道:

「呵!到中秋节麽?到那时候,也许我不必提那注钱到上海来了!」

「那麽,三先生就怕眼前镇上还有危险罢?刚才为成兄的一番话,也未免过分一点儿。──省里当真在抽调得力的军队来围剿。现在省里县里都请三先生顾全镇上的市面,到底是三先生的家乡,况且收了铺子和厂房,也未必抽得出现款来,三先生还是卖一个面子,等过了中秋再说。宏昌当是烧了,那就又当别论。」

费小胡子看来机会已到,就把自己早就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一对眼睛不住地转动。

吴荪甫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转身就坐在一张椅子里。他现在看明白了:家乡的匪祸不但使他损失了五六万,还压住了他的两个五六万,不能抽到手头来应用。他稍稍感到天下事不能尽如人意了。但一转念,他又以为那是因为远在乡村,而且不是他自己的权力所能完全支配的军队的事,要是他亲手管理的企业,那就向来指挥如意。他的益中信托公司现在已经很有计画地进行;陈君宜的绸厂就要转移到他们的手里,还有许多小工业也将归益中公司去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