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12页)

「诗人,你说老实话!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麽?」

范博文耸耸肩膀苦笑,是非常为难的样子。张素素笑了,却也有点不忍,正打算用话岔开,忽然那一道和邻室相通的板壁有人答答地敲着,又有女人吃吃匿笑的声音,带笑带问道:

「可是素素麽?」

分明是林佩珊的口音。范博文的脸色更加红了,吴芝生大笑。

张素素似乎也悟到那中间的秘密,眼波往范博文脸上一溜,就往外跑;过了一会儿,她和林佩珊手拉手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子,那是杜新箨,手杖挂在臂上,草帽拿在手里。

刚一进来,林佩珊娇慵无力似的倚在张素素肩头,从张素素的蓬松黑发后斜睨着范博文说道:

「博文!我要送你一盒名片,印的头衔是:田园诗人兼侦探小说家!好麽?」

一面说,一面她就噗哧一声媚笑。大家也都笑起来了。范博文自己也在内。他忽然又高兴起来,先将右手掌扁竖了摆在当胸,冲着林佩珊微微一鞠躬,像是和尚们行礼,然后又和杜新箨握手微笑地问:

「你呢?老箨!送我什麽?」

「我──送你一本《Love'sLabour'sLost》,莎士比亚的杰作。」

杜新箨很大方地回答,附着个冷隽的微笑。他今天改穿了中国衣服,清瘦的身材上披一件海军蓝的毛葛单长衫,很有些名士遗少的气概。范博文略略皱一下眉头,却又用了似乎感谢的样子,笑了一笑说:

「我希望我在我们的假面跳舞中不会找错了我意中的伙伴。」

「那就好了。可是我不妨对你说,我是新来者,我还不能算是已经加入你们那假面跳舞会呢!」

这麽说着,杜新箨和范博文都会意似的哈哈笑起来。此时林佩珊和张素素两个正谈得异常热闹。吴芝生坐在她们两个对面,时时颔首。张素素是在演述她自己如何来参加示威,如何出险。虽则刚才身当其境时,她不但有过一时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并且也曾双手发抖,出过冷汗,然而此刻她回忆起来,却只记得自己看见那一队骑巡并不能冲散示威的主力队,而且主力队反突破了警戒网直冲到南京路的那个时候,她是怎样地受感动,怎样地热血沸腾,而且狂笑,而且毫不顾虑到骑巡队发疯似的冲扫到她身边。她的脸又红了,她的眼睛闪闪地射出兴奋的光芒,她的话语又快利,又豪迈。林佩珊睁大了眼睛,手按在张素素的手上,猛然打断了素素的演述,尖声叫道:

「啊哟!素,了不得!是那种骑着红头阿三的高头大马从你背后冲上来麽?喔,喔,喔,──芝生,你看见马头从素的头顶擦过,险一些踏倒了她麽?嗳,素──呀!」

吴芝生颔首,也很兴奋地笑着。

张素素却不笑,脸色是很严肃的;她拿起林佩珊襟头作为装饰品的印花丝帕望自己额上揩拭一下,正打算再往下说,林佩珊早又抢着问了,同时更紧紧地捏住了张素素的一双手:

「素!你们的同伴就那麽喊一声口号!啧啧!巡捕追你们到新新公司门前麽?你们的同伴就此被捕?」

林佩珊说着,就又转眼看着吴芝生的脸。吴芝生并没听真是什麽,依然颔首。张素素不知就里,看见吴芝生证实了柏青的被捕,她蓦地喊一声,跳起来抱住了林佩珊的头,没命地摇着,连声叫道:

「牺牲了一个!牺牲了一个!只算我们亲眼看见的,我们相识的,已经是一个了!嗳,多麽伟大!多麽壮烈!冲破了巡捕、骑巡、装甲汽车,密密层层的警戒网!嗳,我永远永远忘记不了今天!」

「我也看见两个或是三个人被捕!其中有一个,我敢断定他是不相干的过路人。」

那边范博文对杜新箨说,无端地叹一口气。杜新箨冷冷地点头,不开口。范博文回头看了张素素一眼,看见这位小姐被自己的热烈回忆激动得太过分,他忍不住又叹一口气,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