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4页)
冯云卿皱了眉头气喘喘地说着,同时就回忆到自己老婆死后便弄这老九进门来,那时候阿眉的舅父和姑父汹汹争呶的情形。而且从此以后,他的运气便一年不如一年,当真合着阿眉的舅父所说「新来这扁圆脸的女人是丧门相」,非倾家荡产不止。──这麽想着,他忍不住叹一口气;又溜过眼光去看姨太太。但是姨太太的尖利的眼光也正在看他呢,他这一惊可不小,立刻把眼光畏涩地移到那滋滋作响的烟斗上,并且逼出一脸的笑容。他惟恐自己心里的思想被姨太太看透。
幸而姨太太似乎并没理会,把烟枪离开嘴唇寸许,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浓烟,她意外地柔和而且俏媚地说:
「嗳,就一心想做老丈人;办喜事,垫箱钱,什麽都办好在那里,就等女儿女婿来磕头。我是没有那种福气,你自己想起来倒好像有──啐,你这梦几时做醒?」
「哦?──」
「哎,你是当真不知道呢,还是在我面前装假呢?」
姨太太忽然格格地笑着说,显然是很高兴而不是生气。
「我就不懂──」
「是呀,我也不懂为什麽好好的千金小姐不要堂而皇之出嫁,还不要一万多银子的垫箱钱──」
「老九!──」
冯云卿发急地叫起来了。到底他听出话头不对而且姨太太很有幸灾乐祸之意,但是两筒烟到肚后的姨太太精神更好,话来得真快,简直没有冯云卿开口的余地。
「喊我干麽?我老九是不识字的,不懂新法子。你女儿是读书的,会洋文,新式人;她有她的派头:看中了一个男人,拔起脚来一溜!新式女儿孝顺爹娘就是这麽的:出嫁不要费爹娘一点心!」
姨太太说着就放下了烟枪,也不笑了。却十分看不惯似的连连摇头。
「当真?」
冯云卿勉强挣扎出两个字来,脸色全变了,稀松的几茎胡子又在发抖,眼白也转黄了,呆呆地看定了他的老九,似乎疑惑,又似乎惊怖。有这样的意思紧叩着他的神经:自由?
自由就一定得逃走?但是姨太太却继续来了怕人的回答:
「当真麽!噢,是我造谣!你自己等着瞧罢!一个下流的学生,外路人,奇奇怪怪的,也许就是叫做什麽共产党──光景你也不肯答应他做女婿;你不答应也不中用,他们新派头就是脚底揩油!」
好像犯人被判决了罪状,冯云卿到此时觉得无可躲闪了;喉头咕的一声,眼睛就往上挺,手指尖索索地抖。他闭了眼睛,当面就浮现出何慎庵那浮胖的圆脸和怪样的微笑;这笑,现在看去是很有讽刺的意味了!──「光景是何慎庵这狗头早已听到阿眉的烂污行为,他却故意来开老子的玩笑!」猛可地又是这样的思想在冯云卿神经上掠过,他的心里便又添上一种异样的味儿。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明白到底是在痛恨女儿的「不肖」呢,还是可惜着何慎庵贡献的妙计竟不能实行;总之,他觉得一切都失败,全盘都空了。
此时有一只柔软的手掌,在他心窝上轻轻抚揉,并且有更柔软而暖香的说话吹进了他的耳朵:
「啧,啧,犯不着那麽生气呀!倒是我不该对你说了!」
冯云卿摇一下头,带便又捏住了那只在自己胸口摸抚的姨太太的软手;过了一会儿,他这才有气无力地说:
「家门不幸,真是防不胜防!──想不到。可是,阿眉从没在外边过夜,每晚上至迟十一二点钟也就回家了,白天又是到学校,──她,她,──就不懂她是什麽时候上了人家的当?──」
话是在尾梢处转了调子,显着不能轻信的意味。姨太太的脸色可就变了,突然抽回了那摆在冯云卿胸口的一只手,她对准冯云卿脸上就是一口唾沫,怒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