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11页)
韩孟翔也已经看见吴荪甫,便笑了一笑,走近来悄悄地说了一句:
「相持不下,老赵发脾气!」
「什麽──发脾气?」
吴荪甫虽然吃惊,却也能够赶快自持,所以这句问话的后半段便依然是缓和到不惹人注意。
「他,小鱼不要,要大鱼;宁可没有!看罢,两点钟这一盘便见输赢!」
韩孟翔还是低声说,又微笑转眼去看李玉亭。此时那边三位中的一位,白胖胖的矮子,陡的站起来,连声唤着「孟翔兄」。月牙须的一位和另一位依然头碰头地在那里说话。韩孟翔对吴荪甫点点头,就转身走到那边去了。热闹的谈话就开始,不用说是议论交易所市场的情形。
这里,吴荪甫就请李玉亭吃饭,随便谈些不相干的事。吴荪甫脸上很有酒意了,忽然想起张素素的事,就问李玉亭道:
「前天听佩瑶说起,你和素素中间有了变化?」
「本来没有什麽,谈不到发生变化。」
李玉亭忸怩地回答,想起范博文和吴芝生他们说过的一些讥诮话,心里又不自在起来了。可是吴荪甫并没理会得,喝了一大口汽水,又笑着说:
「阿素是落拓不羁,就像她的父亲。机灵精明,又像她已故的母亲。玉亭,你不是她的对手!」
李玉亭只是乾笑着,低了头对付那条鸡腿。
从那边桌子上送来了韩孟翔的笑声,随即是杂乱的四个人交错的争论。可是中间有一个沉着的声调却一点不模糊是这麽一句:「云卿,你只要多追几担租米出来,不就行了麽?」于是就看见那月牙须的狭长脸一晃,很苦闷地回答了一句:「今年不行,到处抗租暴动!」以后就又是庞杂的四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吴荪甫皱一下眉头,把手罩在酒杯口上,看着李玉亭的脸孔问道:
「你听到什麽特别消息没有?」
「听得有一个大计画正在进行,而且和你有关系。」
李玉亭放下刀叉,用饭巾抹嘴,随随便便地说。
「同我有关系的大计画麽?我自己倒不晓得呢!」
吴荪甫也是随口回答,又轻快地微笑。他料想来李玉亭这话一定是暗指他们那个信托公司。本来这不是什麽必须要秘密的事,但传扬得这麽快,却也使吴荪甫稍稍惊讶了。然而李玉亭接着出来的话更是惊人:
「嗳,你弄错了,不是那麽的。大计画的主动者中间,没有你;可是大计画的对象中间,你也在内。说是你有关系,就是这麽一种关系。我以为你一定早就得了消息呢!」
「哦──可是我老实完全不知道。」
「他们弄起来成不成可没一定,不过听说确有那样的野心。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是金融资本家打算在工业方面发展势力。他们想学美国的榜样,金融资本支配工业资本。」
吴荪甫闭起半个眼睛,微微摇一下头。
「你以为他们未免不量力罢?可是去年上海的银行界总赢余是二万万,这些剩余资本当然要求出路。」
「出路是公债市场;再不然,地产、市房。他们的目光不会跳出这两个圈子以外!」
吴荪甫很藐视地说,他的酒红的脸更加亮晶晶起来了。他那轻敌的态度,也许就因为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但是同样有几杯酒下肚的李玉亭却也例外地饶舌。他不肯服气似的说:
「荪甫,太把他们看得不值钱了。他们有这样的野心,不过事实的基础还没十分成熟罢了。但酝酿中的计画很值得注意。尤其因为背后有美国金融资本家撑腰。听说第一步的计画是由政府用救济实业的名义发一笔数目很大的实业公债。这就是金融资本支配工业资本的开始,事实上是很可能的──」
「但是政府发公债来应付军政费还是不够用,谈得上建设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