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9/10页)

但这样的「仲夏夜的梦」,照例是短促的。父亲和母亲的相继急病而死,把「现实」的真味挤进了「密司林佩瑶」的处女心里。然而也就在那时候,另一种英勇的热烈悲壮的「暴风雨」,轰动全世界的「五卅运动」,牵引了新失去她的世界的「密司林佩瑶」的注意。在她看来庶几近于中古骑士风的青年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现了。她是怎样的半惊而又半喜!而当这「彗星」似的青年突又失踪的时候,也曾使她怎样的怀念不已!

这以后是──

想到这里的吴少奶奶猛的全身一震,吃惊似的抬起头来向左右顾盼。小客厅里的一切是华丽的,投合着任何时髦女子的心理:壁上的大幅油画,架上的古玩,瓶里的鲜花,名贵的家俱,还有,笼里的鹦鹉。然而吴少奶奶总觉得缺少了什麽似的。自从她成为这里的主妇以来,这「缺少了什麽似的」感觉,即使是时隐时现,可是总常在她心头。

学生时代从英文的古典文学所受的所酝酿成的憧憬,这多年以来,还没从她的脑膜上洗去。这多年以来,她虽然已经体认了不少的「现实的真味」,然而还没足够到使她知道她的魁梧刚毅紫脸多疱的丈夫就是二十世纪机械工业时代的英雄骑士和「王子」!他们不像中古时代的那些骑士和王子会击剑、会骑马,他们却是打算盘、坐汽车。然而吴少奶奶却不能体认及此,并且她有时也竟忘记了自己也迥不同于中世纪的美姬!

「有客!」

忽然笼里的鹦鹉叫了声不成腔的话语,将吴少奶奶从惘想中惊醒。小客厅的前右侧的门口站着一位军装的少年,腰肢挺得笔直,清秀而带点威武气概的脸上半含着笑意,眼光炯炯地:是雷参谋!

吴少奶奶猛一怔。「现实」与「梦境」在她的意识里刹那间成为一交流,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一鞠躬以后的雷参谋走近来了,受过训练的脚步声打入吴少奶奶的耳朵,她完全清醒过来了。同时「义务」和礼貌的习惯更把她挤得紧紧地,她本能地堆起笑容,站起来招呼:

「雷参谋!请坐。──是找荪甫罢,刚才出去。」

「我看见他出去。吴夫人。他留我在府上吃过夜饭再走。」

雷参谋用柔和恭敬的声音回答,却并不就座,站在吴少奶奶跟前,相离有两尺左右,眼光炯炯地射定了吴少奶奶的还带几分迷惘的脸孔。

吴少奶奶本能地微笑着,又本能地退一步,落在原来坐的沙发椅里。

暂时两边都没有话。一个颇僵的沉默。

雷参谋把眼光从吴少奶奶的脸上收回,注在地下,身体微微一震。突然,他的右手插到衣袋里,上前一步,依然微俯着头,很快地说了这麽几句:

「吴夫人!明天早车我就离开上海,到前线去;这一次,光景战死的份儿居多!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你,最后一次和你说话;吴夫人!这里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说到最后一句,雷参谋抬起头,右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手里有一本书,飞快地将这书揭开,双手捧着,就献到吴少奶奶面前。

这是一本破旧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这书的揭开的页面是一朵枯萎的白玫瑰!

暴风雨似的「五卅运动」初期的学生会时代的往事,突然像一片闪电飞来,从这书,从这白玫瑰,打中了吴少奶奶,使她全身发抖。她一手抢过了这本书,惊惶地看着雷参谋,说不出半个字。

雷参谋苦笑,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下去:

「吴夫人!这个,你当做是赠品也可以,当做是我请你保管的,也可以。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我,又差不多没有亲密的朋友。我这终身唯一的亲爱的,就是这朵枯萎的白玫瑰和这本书!我在上前线以前,很想把这最可宝贵的东西,付托给最可靠最适当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