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心(第12/15页)
“我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凯瑟琳的语气很凶,比利先是感动,接着便感到害怕。
“我想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们消灭他们的人数比他们消灭我们的多。他们不可能把我们全杀了。”
凯瑟琳哭了起来。比利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以兄弟般的、绝对没有性意味的方式把她抱在怀里。凯瑟琳把头枕在比利的肩上,越哭越厉害。她的头发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带着一丝茴香之类的香料或是淋过雨的蕨类植物的气息。哭声听上去反而令人平静,像是音乐或心灵鸡汤。她的眼泪好像刚孵出来的小乌龟,顺着他的胸膛慢慢往下流。睡着之前,比利只记得凯瑟琳说要去屋里拿些纸巾,很快就回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直到被最讨厌的方式吵醒:后门砰的一声打开,仿佛用爆破引线炸开了一团火球,接着是最新辅助移动系统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狗娘养的!比利的心脏像梨球(用于拳击训练的梨形吊袋) 一样狂跳,眼冒金星。他猛地翻过身,活动了一下背上每一小块肌肉,看见雷嗡嗡嗡地穿过露台。去你妈的!!!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叫醒一个战士吗?惊吓反射会触发比利体内一套高度完整的快速反应机能,换句话说,要是比利手上刚好有一把M4步枪,那雷可能早就变成一块冒着热气的肉饼了。
混蛋,他说不定是故意的。雷没有跟儿子打招呼,甚至没有朝比利看一眼,不过比利发现他嘴角有一丝得意的笑,唇角的肌肉微微上扬。雷操控轮椅走下坡道,来到院子里。短时间涌出的大量肾上腺素让比利一阵难受,但他还是撑起一只胳膊,看了看四周。凯瑟琳不见了。午睡前喝的酒让他嘴里满是臭味。下午,天转阴了,太阳躲进云里,好像一块肥皂漂浮在一缸脏洗澡水上。雷到了院子里,停下来点烟。他真是不简单,这个人,比利心想。聪明绝顶、巧舌如簧,谁都别想辩赢他。他没上过大学却能赚大钱。雷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又朝院子里慢慢挪了几步,轮椅在有些颠簸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那机器从背后看真叫人心酸,走路的样子难看得像河马屁股,正中央的美国国旗贴纸像个刻薄的低级笑话,似乎有人想讽刺一把,却弄巧成拙。
比利重新躺下,脑袋枕着双手,看着自己的父亲。你以为亲情是人生中确凿无疑的事,是天赐之物?是你生下来的意义?你和他们血浓于水密不可分,历史、基因、共同目标紧密交织在一起,家人应该是你一切动力的最基本的来源,你应该奋力保护他们,爱他们。然而这本该最无须思考的纽带,事实上却最难处理。想要证据?只要对B班做一次调查就可以了。出征前,霍利迪最后一次回家时,他的兄弟说,我希望你他妈的死在伊拉克。曼戈十五岁那年,他爸爸用活动扳手狠狠砸他的脑袋,他妈妈对此的评论是,这下你总该不惹你爸生气了吧。戴姆的祖父和一个叔叔自杀了。莱克的妈妈奥施康定成瘾,被关进了监狱,他爸是个毒贩子,也进去了。克拉克十一岁的时候,他妈妈跟他们一个教会的助理牧师跑了。施鲁姆,没有家人。阿伯特的爸爸是路易斯安那州的通缉犯,丢下儿子不管。塞克斯的爸爸和他的几个兄弟做冰毒时把房子给炸了。
没错,家人是一切的关键,比利得出结论。找到了与家人的相处之道,你也就朝着平静迈进了一大步,不过要想找到,要想发现,你需要策略。那么要去哪里找呢?仅靠年龄的增长显然不够。书?但书读起来太慢了,而且在这段时间里问题总会找上门。当人们被野蛮的天性主宰,哪儿他妈的有时间读书?九一一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雷在广播里呼吁对几个中东国家的首都进行“核清洗”,播放了文斯·万斯与勇者乐队的《轰炸伊朗》和《绿贝雷帽之歌》。比利记得当时他想,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悲惨的事情发生了,就意味着之后还有更多更可怕的悲剧,似乎这个过程不仅顺理成章,更是必然的。那些日子似乎已经预示了比利的人生。比利认为当时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宿命——战争要来了,他注定要奔赴战场,某种神秘的、不可抗拒的父子关系确保了这一点。既然父亲热爱战争,儿子怎么能置身事外?当然,对战争的爱未必会转化为对儿子的爱。